四
墙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
死在我的身边,死在我的眼前。他们的脸在黑暗中慢慢模糊,变成一片灰白的、没有轮廓的东西。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甚至记不清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不是突然死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的。先是不吃东西,然后是起不来,然后是在麦秸堆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每次有人死,尸体不会立刻搬走。只有等“恩赏”下来时,随着竹筐送上去。
隔几天,又会送进一个新的聋哑老仆。
新人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还有血色,眼神里还残留着对外面世界的一点记忆。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成和老人们一样的颜色——灰的,暗的,没有光泽的,像是被这堵墙吸走了所有的活气。
建庶人没有死。
那些聋哑老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一直活着。外面送进来不易腐烂的食物,米面粮油。但他只会吃那些泡软了的馒头、稀粥、烂菜叶子——从他两岁起就一直吃的东西。
稍微硬一点的、需要咀嚼的,他就不吃了。不是不想吃,是不会吃。没有人教过他。
有一天,不知道是谁——大概是外面某个心软的人——在竹筐里塞了一小块麦芽糖。
我记得那股甜香。
它从竹筐里飘出来,飘进墙内。
那是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闻到甜味。不是腐烂的甜,不是发霉的甜,是真正的、干净的、温暖的甜。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建庶人拿到了那块糖。他的手太笨了,解不开油纸,就用皮套夹着,一点一点地挤,一点一点地舔。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吃完了,他舔了很久的皮套。
然后他蜷缩在麦秸堆里,闭上了眼睛。
后来,我再也没有向外传递过任何消息。
不是不能,是不想。
锦衣卫的暗号我一直记得——每次送物资的竹筐上,有一根麻绳打了三个结,那就是在问“有无异常”。
最开始那几年,我会在瓦片上写字,塞进篮子的夹层里。但渐渐地,我写的东西越来越少。从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到几个字,到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写。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什么是“异常”?一个孩子在地上画圈,算异常吗?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不动,算异常吗?一个人在墙上刻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字,算异常吗?
如果这些都算,那什么才是“正常”?外面的人正常吗?把我送进来的人正常吗?那些聋哑老人正常吗?
我分不清了。
五
我的头发从黑变成灰白,我的皮肤从紧致变得松弛,我的牙齿开始松动,我的腰开始佝偻。
但我的眼睛还是亮的——至少我自己觉得还是亮的。
因为我识字,我能在脑子里默写那些字,一遍又一遍。
我还能记得外面的世界,记得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记得风吹过头发的声音,记得雨水打在瓦片上的滴答声。
我记得。
这恰恰也是我最深的诅咒——因为记得,所以知道自己在失去。
我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慢慢忘掉一些东西。
有时候我会忘了父亲的脸。有时候我会忘了家的样子。有时候我会忘了自己的名字。
赵素心。
我在心里反复念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生怕有一天连这三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最后一次想递消息出去,是宣德十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