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选中的。
我跪在一个很大的厅堂里。家里穷,爹娘病,弟弟要娶亲,需要二十两银子。
有人翻开我的嘴,捏着我的下巴,像看牲口一样看我的牙齿。有人掰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像是在验一件器物。
我只记得一个尖细的、不男不女的声音说的:“就她吧。年轻,识得几个字,正好。”
后来我才知道,锦衣卫需要一个能读唇语、能写字、能暗中观察一切的人,放进那堵墙里。
他们挑了我。
我读过两年书,父亲是一个落魄的秀才,教过我认字。
我不会说话——不,不是不会,是嗓子被毒坏了,只能断断续续的说话。
训练我的人说,里头都是聋子哑巴,五十岁往上的老废物。只有一个活的,是个孩子,现在该五岁了。
“他会说话吗?”我写在纸上。
训练的人笑了:“原来会。现在?谁知道呢。”
“我要待多久?”
“待到……不用待的时候。”
他们没告诉我,不用待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可能是那孩子死了,可能是我死了,也可能是别的。我不敢问。
我被剃去了头发,换上灰色的旧袍子,被塞进一辆没有窗户的马车。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堵墙。
灰的。高的。沉默的。
墙上有一扇封死的大门。离地二丈之处,还有一个长约四尺的开口,窗不像窗、通气孔不像通气孔,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我被人用竹筐吊着往下沉,沉到地底下,沉到再也听不见的地方。
然后就是黑暗。
不是夜里那种黑。夜里还有星星,还有月亮,还有远处人家的灯火。
这里的黑是实的,是厚的,是湿的,是能拧出水来的。
它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裹住你的眼睛、鼻子、嘴巴,让你觉得自己的脸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吃掉。
我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有东西从我脚边蹿过去——是老鼠。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那是永乐四年的秋天。我那年十七岁。
二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黑暗中辨认方向。
墙内有一个院子,不大,长宽各约二十步。
院子中间有几间低矮的房子,砖木结构,年久失修,下雨的时候到处漏水。地上铺着厚厚的麦秸,麦秸下面是潮湿的泥土。
一共有十三个活人。十一个聋哑宫仆,一个建庶人和我。
建庶人。外面的人都这么叫他。
但在这里,他没有名字,也没有称呼。
那些聋哑老仆也不会叫他的名字——他们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他就像院子里的一棵树,一堵墙,一坨会移动的肉。他存在,但没有人跟他说话。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
那是入墙后的第三天。我的眼睛已经稍微适应了黑暗,能模糊地辨认出一些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