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重:无舌之证
—正统十四年·无名老宫女
我来这个院子的时候,是景泰元年。不对。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来的时候还不是哑的,但这句话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我没有可以告诉的对象。
我的舌头还在。但它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我是十二个影子中的一个。
她们被抬出去,我亲眼看着的。那些抬尸的人穿着官袍,不说话,只打手势。他们把尸体用白布裹好,从后门缝里塞出去,像是在塞一包过冬的衣物。
然后我们就少了一个姐妹。我们跪在院子里,没人哭,没人出声。不是不敢,是不会了。我们连悲伤的声音都忘了怎么发。
我把这些记在心里。我用眼睛记。
我看着那个孩子长大。
说是孩子,其实他比我老。头发白了大半,身体胀成了奇怪的样子——年年送来的东西堆满了屋子,我们每天喂他,他只知道张嘴吞下。
他胖得像一只被圈养得太好的牲口,但你只要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是牲口。牲口的眼睛有光,有饥饿,有活气儿。他什么也没有。
他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空洞的、不属于人也不属于兽的眼睛。
有时候,他会爬到那个草垛里去。白天黑夜都在里面。只有喂食的时候才肯出来。
我负责喂他。我用勺舀起羹粥,送到他嘴边。他张口吞下。
从我进这个院子到现在,我的眼睛也没有聚焦过任何人——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不是因为想看,他不知道什么叫别人。他不知道眼前的我是活的。他不知道我们都是活的。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又一个老姐妹死了,是冻死的。我去报告门外的兵,他们听不懂我的哑语。
他可能也冷,但他从不到我们身边来。
我想起我进宫那年,教引嬷嬷说:做人,是要别人教的。
然后我看向他。
他活到了五十多岁,从没有人教他做过一天人。
今天是他在这个院子里的最后一天。
皇帝的人来砸门了。那动静我从没听过。姐妹们吓得四散逃窜。我看见那些人冲进来,看见了那个已经老了的亲王被从草垛里揪出来。
他发出了那种声音。不是人的声音。
我听过很多种声音的五十年。风声,开门声,姐妹死时喉咙里的呜咽声。但我没听过人类的语言。
可他发出的声音,比我们所有人更不像人。
他被拖走的时候,我远远地看了一眼。
我的舌头在他被拖走的那一刻动了一下。我想喊他。然后我意识到我忘了他的名字。没有人告诉过我他的名字。
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
五十年了,这是我会说的最后一个词。我把它吐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像吐一口痰。
没有人。
第四重:迟来之人
——天顺元年·朱祁镇
朕下旨的那一刻,满朝皆惊。
他们说,那建庶人,是成祖囚禁的。成祖不杀不放,自有道理。陛下此举,有违祖训。
朕说,违什么祖训?他已在广安宫里五十五年了。一个从两岁关到五十七岁的人,对朕的江山有什么威胁?
群臣无言。朕便拟了旨。
但朕没想到,他回来的消息,比他人先到。
朕派去的人回来了。但不是回来复命的,是回来等着挨骂的。
朕在殿上问:“人呢?”
那官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说:“人,人带回来了。但,但不是在马车上……”
朕问:“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