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皇帝之筹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

他们说朕是逆贼。

朕不在乎。

朕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这天下，从此刻起，不是他朱允炆的。朕的天下，朕的江山，朕的千古功业。

可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有一根刺，扎在朕的喉咙里。

那根刺，只有两岁。

朕是在清理宫室时看见他的。他还那么小，裹在锦被里，被一个老太监抱在怀里。他不知道满殿站着的人是谁，他甚至不知道他父皇已经不见了。他只是睁着那双眼睛，问老太监要娘亲。

那双眼睛扫过朕的时候，朕的手停了一下。

满殿文武都在看着朕。他们的目光比刀剑更锋利。他们不说，但朕知道他们在等。等朕说一个“杀”字，或者等朕说一个“放”字。

杀了他——朕是杀婴的逆贼，遗臭万年。

放了他——二十年后，他会是另一个建文帝，带着十万大军来讨朕的逆。

朕没有让他等太久。朕把这个难题，丢给了那个和尚。

道衍。姚广孝。朕的黑衣宰相。

他走进殿的时候，朕没有看他的眼睛。朕只是把茶盏搁下，说了一个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朕以为他要劝朕杀了那孩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棉，又像是铁。

他给了朕八个字。

“不杀。不放。不教。不养。”

殿里的蜡烛跳了一下。朕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没有动。

朕忽然发现，这八个字，每一个朕都认识。但拼在一起......

朕照办了。

朕的笔落在圣旨上，把“建庶人”三个字写得很漂亮。朕封他亲王，给他双俸，给他世上最好的绫罗绸缎。

但朕不准任何人教他识字。不准任何人跟他说一句话。不准他走出那道门，直到他死。

道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这不是杀人。这是让他从一开始就没活过。”

朕没有回答他。

朕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去办。

十二个聋哑老仆。朕亲自选的。朕一个一个看过他们的眼睛，确认那里没有智慧，没有好奇心。

朕把他们都关进了那个院子。

然后朕继续做朕的皇帝。修《永乐大典》，遣郑和下西洋，迁都北京。

朕再也没有想起那个孩子。

不。不对。

朕想起过他。只一次。

那次朕在翻看敬事房的奏报。有一行字跳进朕的眼睛里：广安宫添补聋哑老仆三人，原三人病故。

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病故。

朕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身边的仆人死了。是朕亲自选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死在了那个院子里。死人被抬出去，新的被送进去。

而那个孩子还活着。

朕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有人死了。他不知道什么叫死。

他不知道什么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