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抽打在凤阳府斑驳的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已是腊月,天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向荒野。
礼部侍郎沈砚裹紧了身上的貂裘,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凛冽的北风撕碎。
他身后跟着一队神情肃穆的锦衣卫,马蹄踏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片被皇家刻意遗忘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沈砚的心绪比这天气更沉。英宗皇帝朱祁镇在“夺门之变”重登大宝不过数月,朝局未稳,便下了这道旨意。
表面是“昭示仁德,泽被幽滞”,但沈砚在官场沉浮二十载,深知其中水之深。这绝非简单的赦免,更像是一次对正统过往的微妙试探,或是对某种潜在威胁的“验看”。
圣旨言语含糊,只令他“奉旨查验,妥善安置”。如何查验?怎样才算妥善?沈砚捏着袖中冰冷的旨意副本,指尖发凉。
目的地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坡上的宅院。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造型怪异的棺材。
它没有寻常屋宇的飞檐斗拱,墙壁异常厚实,只在靠近顶端的位置,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佝偻通过的狭窄缝隙,活脱脱一个倒扣在地上的石匣。
这便是位于明太祖龙兴之地安徽凤阳的广安宫。
院墙外荒草萋萋,枯枝在风中颤抖,更添几分萧索死寂。墙体外壁爬满深褐色的苔痕与雨渍,靠近根部的地方,泥泞冻结,混杂着难以辨别的污迹。
“沈大人,就是此处了。”
领队的锦衣卫百户王彪勒住马缰,声音低沉。他是个粗豪的汉子,此刻望着那堵高墙,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
他指了指那道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
门上没有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需数人合抱的粗壮门闩,深深卡在石槽里,闩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凝固的白色污渍一层叠一层,显然已多年未曾开启。门闩与石槽的接缝处,甚至长出了几丛枯黄的硬草。
沈砚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的轻响。他抬头望着这堵象征着皇家隐秘与残酷的高墙,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五十五年……里面会是什么光景?
“奉旨行事,开门!”沈砚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沉声下令。
锦衣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七八条汉子围上去,沉重的铁锤和撬棍撞击着粗大的门闩,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惊起远处枯树上几只寒鸦,“哑——”地叫着飞入铅灰色的天空。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门框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门闩仿佛与石槽锈死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王彪骂了句娘,亲自上前,抡起大锤猛砸。
“一、二、嘿!”
“嘎嘣——嘣——!”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岩石断裂般的巨响,那根象征着无尽囚禁的门闩终于被撬动,随后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冻土和尘埃。
门,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