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苏老爷与苏夫人隐约听闻琬宁院的日子越来越宽裕,下人对苏琬宁也愈发恭敬,却只当是解禁之后,份例恢复,苏琬宁又安分守己,不再惹是生非,下人不敢再随意怠慢,不曾多想,更未曾联想到她私下刺绣立业、攒下丰厚私蓄之事。在二老心中,苏琬宁依旧是那个需要父母庇护、需要安排婚嫁的懵懂女儿,依旧是那个经历情伤、需要静养的嫡女。
二老依旧觉得女儿安分守己,日渐平复心性,已然朝着他们期许的方向安稳度日,便彻底放下心来,不再时时催促规劝,不再强迫她联姻,不再干涉她的日常起居,任由她闭门静养,安稳度日,只盼着她日后能寻一门安稳的亲事,余生顺遂无忧,便已足矣。他们从未想过,女儿早已悄悄蜕变,早已为自己铺好了一条不靠婚嫁、不靠家族的新生路,早已凭借自己的手艺,攒下了足够的底气,早已能够自主立身。
这日,苏老爷偶感风寒,咳嗽不止,精神不佳,卧病在床。苏琬宁得知后,立刻放下手中的绣活,前往正院探望,特意备了一份上好的人参——这人参是她托柳掌柜从西域购置的,质地优良,补气养血,价值不菲,绝非苏琬宁月例所能承担。她恭敬地将人参递到苏老爷面前,语气恭敬,神色关切:“父亲,听闻您偶感风寒,女儿特意备了些人参,您拿去补补身子,好生休养,莫要太过操劳,早日痊愈。”
苏老爷看着女儿手中的人参,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常年为官,识货得很,自然知道这人参的价值,绝非寻常人家所能购置,更绝非苏琬宁那点月例所能承担。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这人参价值不低,成色极好,你哪里来的银钱购置?你的月例,平日里多用于购置衣物、首饰,想必也剩不下多少,怎么会有闲钱买这么好的人参?”
苏琬宁早有准备,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应答:“回父亲,这是女儿平日里刺绣,攒下的一些碎银购置的。女儿闲来无事,便绣些小玩意,偶尔托柳掌柜帮忙变卖,换些银钱,虽不多,却也足够购置这些东西,尽尽女儿的孝心。女儿知道父亲操劳,身子为重,这人参虽贵,却能补身子,也算女儿的一片心意。”她没有说实话,只说是绣些小玩意变卖,既解释了银钱的来源,又不会暴露自己的绣业规模,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与苛责——她知道,父亲素来重视嫡女体面,若是知晓她私下以绣谋生,定然会觉得她失了嫡女体面,会加以阻拦,甚至会强行终止她的绣业,打乱她的计划。故而,她只能暂时隐瞒,待日后根基稳固,再向父母坦白。
苏老爷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当是女儿平日里绣些小玩意,攒了些碎银,一片孝心,心中颇为欣慰,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你有心了,难为你还记挂着父亲。往后莫要太过操劳,刺绣只是消遣,不必太过用心,不必为了攒银钱,委屈了自己,保重身子要紧。”“女儿谨记父亲教诲,”苏琬宁恭敬应答,“父亲也好生休养,按时服药,早日痊愈,女儿会时常来看望父亲的。”说完,便恭敬地告退,退出了正院,没有再多停留,也没有再多解释。
偏院林婉儿看着苏琬宁的日子蒸蒸日上,心底嫉妒发狂,却依旧不敢妄动。她每日都派小丫鬟打探琬宁院的动静,得知苏琬宁手头宽裕,下人恭敬,甚至能拿出价值不菲的人参孝敬苏老爷,心底的不甘与嫉妒,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她自幼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月例微薄,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买不起,而苏琬宁,却能凭一己之力,攒下丰厚私蓄,活得体面而有底气,这让她如何能不嫉妒?
可她也清楚,自己没有苏琬宁那般精湛的绣艺,没有她那般坚韧的性子,更没有她那般嫡女的身份与底气,如今苏琬宁底气十足,下人恭敬,连三姨娘都不敢轻易招惹,她若是贸然出手,只会自讨苦吃,落得被揭穿、被赶出苏府的下场。故而,她只能死死按捺心底的嫉妒与不甘,表面依旧安分守己,每日只在偏院读书、刺绣,暗地里却依旧伺机观望,盼着苏琬宁行差踏错,盼着她的绣业出现纰漏,自己好有机可乘,取而代之。
侯府那边,顾亦珩依旧恪守着“不打扰、只远观”的底线,每日依旧命人按时回禀苏琬宁的日常起居,从不主动询问,却会在属下回禀之时,停下手中的事务,静静聆听,哪怕只是些琐碎的日常——苏琬宁今日绣了什么纹样,吃了什么点心,甚至是琬宁院的月季开了几朵,他都听得格外认真。属下每次回禀,言语间皆是苏琬宁闭门刺绣、安稳度日,声名暗起,却从不对外张扬的模样,没有半句抱怨,没有半分消沉,唯有从容与坚定。
顾亦珩听着,心底的情绪愈发复杂。他想起从前,苏琬宁追在他身后,眼神明亮,满心满眼都是他,哪怕被他漠视、被他冷落,被他言语刺伤,也依旧不肯放弃,那份赤诚与执着,如今想来,竟是那般难得。可他当初太过高傲,太过自负,只当这份偏爱理所当然,肆意辜负,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她的执着是一种困扰,一种纠缠。如今她彻底放下,独自耀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弄丢了什么。
可醒悟太晚,她早已走远,再也不回头,再也不会为他牵动心绪,再也不会追在他身后,诉说满心欢喜与委屈。他所能做的,唯有默默关注,远远守望,不打扰她的安稳新生,不触碰她的过往伤疤,只愿她往后余生,顺遂无忧,平安喜乐。他偶尔会坐在书房,看着窗外的梧桐,想起从前苏琬宁追在他身后的模样,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愧疚,有欣慰,却唯独没有资格再靠近。
沈令仪依旧日日相随在顾亦珩身侧,刻意讨好,百般温顺,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妄图以温柔温顺笼络他的心绪,取代苏琬宁过往的位置。她出身不高,能进入侯府,陪在顾亦珩身边,已是莫大的机缘,她拼尽全力,只想牢牢抓住这份机缘,站稳脚跟。可她渐渐发现,顾亦珩的心,从来不在她身上,他时常失神发呆,心绪不宁,眼底的落寞与遗憾,藏都藏不住。
她察觉顾亦珩的失神,大多与苏琬宁有关,却查不出缘由,只能暗自焦灼,无计可施。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苏琬宁与顾亦珩相见争执,而是苏琬宁彻底放下、独自耀眼,让顾亦珩日日回望,夜夜难忘。争执尚有挽回的余地,可彻底的放下,却是连争执的资格都没有。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苏琬宁——苏琬宁有嫡女的尊贵,有精湛的绣艺,有坚韧的性子,哪怕失去侯府的青睐,也能凭一己之力立足;而自己,无才无艺,无依无靠,只能靠着柔弱示弱、刻意讨好,才能在顾府站稳脚跟,一旦顾亦珩彻底放下过往,她便会一无所有,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女。
琬宁院内,暮色四合,灯火初上。苏琬宁端坐绣案前,借着灯火,继续绣制一幅《山水清音图》,这是一位御史夫人定制的厅堂装饰绣品,要求意境悠远,格调高雅,工期虽不紧迫,却格外考验绣艺。她指尖起落,银针穿梭,丝线流转间,远山、流水、松竹、亭台,渐渐在锦缎上成型,笔触细腻,意境悠远,仿佛将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细细缝进了锦缎之中。
青禾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轻放在绣案一角,轻声道:“姑娘,夜深了,您歇会儿吧,喝碗莲子羹解解乏,明日再绣也不迟。您这几日日日赶工,身子若是累垮了,可怎么得了?”苏琬宁抬眸,接过莲子羹,浅饮一口,清甜的滋味驱散了几分疲惫,她淡淡一笑,说道:“无妨,再绣片刻便歇。这幅绣品还差最后几处细节,打磨完毕,便可以交付了,不能耽误了工期。”
她看着绣案上渐渐成型的绣品,眼底满是平静与笃定。她知道,自己如今所走的每一步,都踏得安稳而坚定;每一针,每一线,都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每一份努力,每一次坚持,都在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有底气。往后的路,或许依旧有风雨,或许依旧有算计,或许依旧有流言蜚语,但她无所畏惧。手握手艺,心底有底,守好本心,做好己事,便足以抵御所有风雨,便足以在这深宅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安稳顺遂的路。她不再是那个为情爱卑微的苏琬宁,而是为自己而活的苏琬宁,往后余生,唯有绣艺,唯有事业,唯有自由,才是她的毕生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