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过半,汴京的暑气依旧浓烈,烈日当空,热浪滚滚,连风都带着几分燥热,却丝毫没有影响苏琬宁绣业的红火势头。清雅阁每日都有新的订单送来,皆是汴京顶级世家、高官贵妇的定制大件绣品,品类繁多,要求各异,酬劳却皆是十分丰厚,足以让寻常人家衣食无忧数年。
有用于寿辰贺礼的《松鹤延年图》《福禄寿喜屏》,要求恢弘大气,寓意祥瑞,纹样精致,彰显尊贵;有用于婚嫁的《龙凤呈祥图》《锦绣连理屏》,要求温婉雅致,情意真挚,针脚细腻,贴合新人的心意;也有用于厅堂装饰的《山水清音图》《花鸟图卷》,要求意境悠远,格调高雅,既能点缀厅堂,又能彰显主人的品味;还有用于贴身佩戴的锦帕、荷包,要求精巧灵动,纹样别致,兼具美观与实用性。每一份订单,都有不同的要求,每一件绣品,都需要苏琬宁潜心构思,精心雕琢。
柳掌柜全然信守约定,从不外泄苏琬宁的身份,只默默对接所有订单,仔细记录每一位客户的要求——哪怕是客户随口提及的细微偏好,她也会一一记下,不敢有半分遗漏。随后,她会亲自登门琬宁院,将订单详情告知苏琬宁,与她一同商议构图、配色、走线,妥善安排绣制进度,确保每一件绣品都能贴合客户心意,按时交付。柳掌柜待人以诚,处事周全,每一笔酬劳,都按时足额送来,分毫不缺,从不克扣,也从不拖延,偶尔还会带来一些上等的绣线、绣布、绣针,甚至是罕见的香料,供苏琬宁选用,尽显诚意与器重。
她深知苏琬宁的绣艺天赋与心性,也清楚她的顾虑,故而从不勉强她显露身份,只默默支持她的事业,为她遮风挡雨,帮她对接客源,让她能够安心刺绣,无后顾之忧。苏琬宁做事严谨细致,精益求精,从不敷衍潦草,对待每一份订单,都如同对待自己的心血一般,格外用心。每接一单,她必先静下心来,仔细揣摩客户的需求,结合对方的身份、喜好、用途,精细构思构图,反复斟酌配色与走线,甚至会画出多幅草图,反复修改,直到满意为止。哪怕工期紧张,她也依旧保质保量,绝不赶工速成,一针一线皆用心雕琢,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打磨,力求每一幅绣品都做到意境兼备、形神俱佳,让客户满意而归,让自己无愧于心。
就像前些日子,一位太傅夫人定制了一幅婚嫁屏风光,用于太傅府嫡子的婚事,要求绣制《龙凤呈祥图》,既要恢弘大气,彰显太傅府的尊贵气度,又要温婉雅致,贴合婚嫁的喜庆氛围,还要暗藏吉祥纹样,寓意新人连理同心、子孙满堂,工期只有十五日,十分紧迫,容不得半点敷衍。苏琬宁接下订单后,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潜心构思,反复修改草图,确定构图与配色后,便日夜赶工,不敢有丝毫停歇。
白日,她借着天光刺绣,指尖翻飞,银针穿梭,每一针都稳妥细致,每一线都精准流畅;夜里,她秉烛夜读,借着灯火打磨细节,哪怕熬到深夜,眼皮沉重,也绝不敷衍半分,每一处针脚都反复核对,每一寸纹样都细细雕琢,生怕出现半点差错,辜负客户的信任,也砸了自己的名声。青禾看着她日日操劳,眼底布满血丝,面色也有些苍白,心疼不已,不止一次劝她多休息,莫要累坏了身子:“姑娘,您这般日夜赶工,身子会吃不消的。这订单工期虽紧,但也不必这般拼命,不如放慢些进度,跟柳掌柜说说,延长几日工期,相信太傅夫人也会理解的。”
苏琬宁却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可。做人当守信用,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客户,便要按时交付,不能失信于人,也不能辜负柳掌柜的信任。再说,这是太傅夫人的订单,太傅府权势滔天,人脉广阔,若是做得好,往后便能打通太傅府的人脉,让更多的高官贵妇知晓咱们的绣艺,对咱们的绣业也有极大的好处,不能马虎,更不能敷衍。”她心里清楚,如今她的绣业刚刚起步,名声至关重要,每一份订单,都是一次积累口碑的机会,每一件绣品,都是自己的名片,唯有做到尽善尽美,才能积累更多的客源,才能让自己的绣业站稳脚跟,才能早日实现自主立身的目标。故而,哪怕再苦再累,她也心甘情愿,绝不敷衍了事。
就这样,苏琬宁日夜操劳,整整十四日,未曾好好休息一日,终于将这幅婚嫁屏风光圆满落成。绣幅宽大规整,底色选用温润华贵的正红色,寓意喜庆吉祥;龙凤姿态灵动,栩栩如生,龙的威严霸气,凤的温婉柔美,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祥云缭绕其间,吉祥纹样暗藏,每一处针脚都细密如丝,每一寸纹样都精致细腻,远看恢弘大气,端庄吉祥,近看气韵兼备,灵动鲜活,远超太傅夫人的预期。
太傅夫人收到绣品后,爱不释手,满心欢喜,当场便支付了丰厚的酬劳,比原定的酬劳还要多了三成,还特意派人送来一封感谢信,对苏琬宁的绣艺赞不绝口,称其“绣艺冠绝京城,匠心独运,世间罕见”。不仅如此,太傅夫人还主动向相熟的世家内眷倾力举荐苏琬宁的绣艺,将这幅婚嫁屏风光展示给众人看,不少贵妇见了,皆被其精湛的绣艺所折服,纷纷托太傅夫人引荐,想要订苏琬宁的绣品,为苏琬宁招揽了更多的客源。
正因这般极致用心、信守承诺、精益求精,苏琬宁的口碑越积越厚,客源越来越稳,名气也在高门内眷圈里愈发响亮,成为了人人追捧的神秘绣娘。不少贵妇为求一幅她的绣作,宁愿加价等工,甚至提前数月预订,也绝不另寻他人,哪怕是一些偏远地区的官员夫人,也托人辗转前来,求一幅她的绣品,只为彰显自己的品味与身份。
短短数月,苏琬宁攒下的私蓄已然十分可观,远超苏家嫡女数年月例的总和,足够她往后衣食无忧,甚至可以独自购置一处小院,雇佣几个下人,脱离苏家的束缚,自主立身,再也不必依靠苏家的月例,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她让青禾专门置办了一本精致的账本,分门别类登记每一笔订单的收支,每一笔银钱都妥善存放,要么换成银票,贴身保管,要么存入汴京最可靠的票号,精打细算,不乱花一分,尽数留作日后立身的底气,留作开设绣坊、收徒传艺的资本。
她心里早已盘算清楚,待积蓄足够,名声足够响亮,能够抵御所有流言蜚语与家族压力,便寻合适时机,向父母请命,获准独居城郊别院,远离宅门是非,远离长辈管束,彻底自主立身,专心刺绣立业,开设自己的绣坊,收徒传艺,将自己的绣艺发扬光大,活出自己的体面与自由,再也不被封建礼教所束缚,再也不被宅门的规矩所左右。
手里有钱,心中不慌;手有本事,底气十足。从前,她事事受制于人,府里的管事婆子见她失势,便肆意克扣她的月例,怠慢她的起居,甚至暗中刁难,给她的饭菜、衣物都是粗制滥造的,她虽心有不满,却无底气反抗,只能默默忍受,只能靠着父母的庇护,才能勉强维持嫡女的体面。可如今,自己手头宽裕,花销自主,无需看人脸色,无需乞求接济,腰杆挺直,心底踏实,遇事再也不用怯懦退让,自有底气立身,自有本事应对。
府里的下人都是势利眼,见琬宁院的日子越来越宽裕,姑娘的底气越来越足,再也不敢随意怠慢克扣,个个恭敬安分,不敢有半分不敬,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得罪嫡女,落得被赶出苏府、无处容身的下场。往日趋炎附势、肆意顶撞青禾、克扣琬宁院份例的王妈妈,如今见了青禾都客客气气,毕恭毕敬,再也不敢嚣张跋扈,甚至主动前来赔罪,讨好青禾,只为能在苏琬宁面前留个好印象,保住自己的差事。
这日,王妈妈特意亲自送来琬宁院的月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语气恭敬,姿态谦卑:“青禾姑娘,这是琬宁姑娘这个月的月例,一分不少,一文不差,您点点。往后琬宁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老奴,老奴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分怠慢,绝不敢再像从前那般糊涂,克扣姑娘的份例了。”青禾瞥了她一眼,不卑不亢地接过月例,仔细清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若是再敢克扣份例、怠慢姑娘,若是再敢耍什么花样,仔细你的皮,到时候,就算姑娘仁慈,我也绝不会饶了你。”
王妈妈连忙点头哈腰,连连应道:“不敢不敢,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一定谨记青禾姑娘的吩咐,好好伺候琬宁姑娘,绝不敢有半分差错。”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不敢有半分停留,生怕惹青禾不快,进而得罪苏琬宁。青禾拿着月例进屋,笑着对苏琬宁说道:“姑娘,你看,如今府里的下人再也不敢怠慢咱们了,王妈妈那样势利的人,如今也对咱们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这都是您凭本事挣来的底气,若是从前,她们哪里会这般客气,哪里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苏琬宁闻言,淡淡一笑,眼底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平静与淡然,她放下手中的银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说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向来如此。在这深宅之中,没有永远的恭敬,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底气,只有永远的本事。有底气方有体面,有本事方有尊重,咱们不必苛责她们,也不必计较过往的恩怨,只要自己站稳脚跟,足够强大,自然受人敬畏,自然无人敢轻易怠慢。”
她不恃强凌弱,不仗势欺人,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处事依旧有度有分寸。对待下人,只要对方安分守己、尽心尽力,好好伺候,她便不会苛责怠慢,甚至会偶尔赏些银钱、衣物,善待她们;可若是对方不知好歹、肆意挑衅,克扣份例、怠慢起居,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必定会给予惩戒,守住自己的底线,让她们知道,她苏琬宁,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欺负的懵懂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