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兰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竟与何家其他的人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胆量，有智慧似乎在任何领域都很吃得开。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很多年前，她也盼望着何谨盛能够如此，只不过终究事与愿违。

李明兰走上前几步，抬手在何骁的肩膀上拍了拍，看着眼前高大成熟的年轻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我答应你的请求。”

何骁微微一笑，恭敬有理。

“谢谢奶奶。”

李明兰错开身抬步离开了大厅，转身之际留下一句话。

“何骁，希望你以后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何骁正要回答，只听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渐渐远去。

又是一年秋季，凉风中飘零着黄叶，零星的枯叶在空中飞舞片刻后停留在地上，等待着下一阵风将其带去另一个地方，辗转多次，不知归处。

墓园里显得有些孤寂，凉风飒飒，除了掉落的枯叶之外，似乎找不到更多的点缀。

何骁穿着黑色大衣，鞋子踩碎了铺垫在地上的枯叶，“咔嚓”的几声轻响打破了寂静的墓园，眼前静止的画面也出现了一丝割裂。

一排排立起的墓碑仿佛在遥望远处，盼望着至亲的亲临，沉静又落寞。

今天是贺玉荣的忌日，何骁驻足在一个墓碑前，墓碑上黑白照片里的人脸颊有些凹陷，眼里已经失去光亮，十分憔悴，那是贺玉荣，是他的妈妈。

照片上的贺玉荣是癌症晚期时的模样，从她开始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到死去，她的生命就开始快速地倒计时，人也逐渐枯萎，直到彻底凋零。

在何骁的生命中，贺玉荣并没有太多的戏份，她是他的母亲，却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何骁甚至在记忆中拼拼凑凑也没能找到一段完整的关于贺玉荣的快乐记忆。

最深的印象也不过是何骁出国后来到X国开始参与技术试验的时候，那个时候贺玉荣也在工作，他们并不会时常碰见，但至少比之前分隔两国时见得多了。

碰面的时候，何骁才有机会仔细观察着自己母亲，他才发现原来他母亲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要是没有遇到的话，贺玉荣在他印象里的模样应该还是停留在他小的时候。

原来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再见到母亲，她已不知不觉变了模样。

何骁后知后觉，自己的母亲竟在自己的生命中缺席了这么久。

他和贺玉荣并不亲，准确来说何骁跟何严盛和贺玉荣都不亲。

本来应该是至亲，可三个人却表现得像是半生不熟一样，要是不知道他们关系的人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定会以为他们只不过是相互认识而已，算不上熟。

这三人，除了模样上有些相似，但疏离得像陌生人一样，谁能联想到他们竟是一家三口呢。

贺玉荣的癌症是因为长时间参与技术试验引发的，因为贺玉荣时常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试验品。

贺玉荣在天翼团队待了很久，做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技术实验，不止一次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

再加上贺家基本上每一代人都会有一个人要投身于天翼团队中参与虚拟现实转换技术，实验造成的病症随着时间根种在身体里，贺家人的基因里也就多多少少会带有一些隐性的疾病。

运气好的话疾病不会显现出来，不会发病，但要是运气不好或者是频繁再接触技术实验加大诱发病因的概率，那发病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贺玉荣在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反常，而是每天该生活生活，该工作工作，除了日渐消瘦的身形，脆弱的身体，越发苍白的脸色，还有越来越平静的情绪，基本上与平常无异。

直到后来贺玉荣开始高频率地晕倒，然后接着咳血，才到医院做了检查，只可惜这时早就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剩下的日子只能有一天过一天。

何严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十分担心贺玉荣的身体，到处手忙脚乱找医生给贺玉荣治病。

贺玉荣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却毫不在乎，面对病痛发作的痛苦，咬牙挺过去后，苍白的脸上也不过是多了一丝病态。

她似乎是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后来就没有继续参与技术试验，而是开始静静坐着发呆，或者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何骁有空的时候会来看看她，但贺玉荣见了他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有时候连笑容也吝啬得不给他。

面对父母，一向不善言辞的何骁难得多次主动试着想和贺玉荣聊聊天，但贺玉荣也只是一开始会回应几句，说上几个字，十分惜字如金。

到后来，贺玉荣便日日沉默是金。

她有时候又会拿着一张照片，看着那张照片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但也只有在她看着那张照片时，她暗淡死寂的双眼里才会隐隐燃着一抹星火。

何骁见她如此，难免疑惑，可当他开口问贺玉荣，问她手里的照片是什么，照片上的人又是谁，贺玉荣也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后来何骁给贺玉荣收拾遗物的时候亲眼看到了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男人和何严盛极为相似，但何骁分得清楚，那个人不是何严盛。

何骁有些疑惑，想到照片里的人也许是他素未谋面的大伯何谨盛，但是他想不通的是贺玉荣为什么会有大伯何谨盛的照片。

而当她每每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眼里又会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像是存封已久的思念，像是无尽的惋惜，无声的怅惘。

何骁当时隐约知道一些关于父母那一辈的事情，母亲贺玉荣和何谨盛是有些渊源，但是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他并不清楚，至于自己的父亲何严盛为何忽然从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登堂入室成为何氏继承人，又娶了贺玉荣这一系列的事，何骁也无从所知。

对于上一辈的过往，何骁始终是站在一扇窗内，透过窗户玻璃，他看到的是某些事情的表面，但是窗外始终是窗外，窗内的人是看不到全貌的。

关于贺玉荣的记忆，何骁记不起更多了，但让他记忆深刻的是，何骁那时正投入全身心投入精力研究筑梦计划的时候，贺玉荣暗中提醒他虚拟现实转换技术是有弊端的，而且反噬比较大，稍不注意就伤人伤己。

那时候贺玉荣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对于病症也有了预感，尽管她并不喜欢这个儿子，这个她被人强迫后所生下的儿子，但到底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作为母亲，她始终不愿意看着他在这片泥潭里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