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外婆家逗留数日,又去往奶奶家小住,直至杨素芳寿宴前夕,才跟着爷爷奶奶一同返回南溪。
“亲家,生日快乐呀!”
“来就是,这么客气干什么!”
长辈们站在这边热络寒暄,沈景迎和梁肴对视一眼,默契地抽身离开。
二人寻了处僻静空地散心,梁肴状似随意开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晚宴席结束后便启程。”
梁肴指尖不自觉攥紧,语气竭力装作平淡:“这么仓促?”
沈景迎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岑姨家里长辈希望我们早尽早过去。”
自从二人确定关系,岑听越第一时间便将此事告知父母。岑家二老思想开明,加之岑听越早已提前沟通铺垫,他们很快便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除却疫情管控严苛的那两年,后来每逢春节,岑听越都会带着姨甥二人回京市团聚过年。
梁肴刻意扯出一抹淡然的笑意,可神情落寞,瞧着反倒比面露愁容还要酸涩:“哦哦哦,原来是这样,祝你在京市一切顺遂,玩得尽兴。”
沈景迎心底清楚,这不是他想要听的那句话。
梁肴小心翼翼打量着对方神色,生硬补充:“也祝你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沈景迎默了片刻,还是主动追问:“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吗?”
梁肴一时语塞,挠了挠后脑勺。片刻后灵光一闪,脸颊也跟着瞬间涨得通红,语速急促地脱口而出:“还有,平安归来,别忘了想我。”
这句话落下,连沈景迎都不由得心神恍惚,一时间分不清二人此刻究竟算何种关系。
这些年来他一直默默守在梁肴身侧,隔绝了另有所图的人靠近他,可梁肴口中这些时不时冒出带着缱绻意味的话语,也不知究竟是从何处习得。
元旦那晚亲密相处过后,梁肴便又开始刻意疏远回避,若非他主动放软姿态,在梁肴跟前示弱扮柔,二人恐怕还会僵持隔阂。
沈景迎舌尖轻抵齿间,满心疑惑,真想看透梁肴的心思,弄清楚少年心底究竟藏着多少与自己相关的思绪。
无数个瞬间里,他快要压抑不住心中躁动,忍不住暗自揣测:梁肴究竟为何总是忽远忽近,反复拉扯。
与其这般悬着心神、日夜煎熬,倒不如干脆给他个痛快。
念头反复翻涌,可真正鼓足勇气想要追问时,他却又心生怯懦。
纵使下定决心想要捅破隔阂,可这段感情里,梁肴对自己的心意深浅,他始终无从判定。
就比是游戏里的好感进度条,沈景迎全然看不出,自己在梁肴心中究竟推进到了何种地步。
说到底,两人皆是感情里的怯懦之辈,只是是否知晓自己心意的区别罢了。
不过也是,这么多年朝夕相伴,面对梁肴,他不是向来束手无策吗?
说完心里话,梁肴骤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面色滚烫,不敢再直视沈景迎的目光,转身仓皇逃离。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他才停下脚步,长长舒出一口气。
一路走到廊道末端,他定定望着墙面,脸上不见半分情绪。
“砰——”
一拳砸在墙面,满心烦闷依旧无法排解。
紧随而来的是阵阵钝痛,痛感顺着肌理筋骨蔓延开来,梁肴脸上紧绷的神情瞬间绷不住了。
坚固的墙壁却纹丝不动,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的失态。
“嘶……”
梁肴疼得倒抽冷气,暗自骂了句脏话,悻悻收回还在发麻的手。
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梁肴索性离开了酒楼,准备到外面逛逛。
杨素芳的寿宴设在一家老城区的酒店,出去便是热闹的文化广场。
临近春节,学子归家,游子返程,街巷间处处人声喧嚷,年味渐浓。
周遭越是喧嚣热闹,反倒越发衬得梁肴孤身一人,满心孤寂。
他刻意避开拥挤人流,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走着。
心绪纷乱恍惚间,脚下险些被碎石绊倒。梁肴望着地上的小石子,又气又无奈,抬脚将石子远远踢开。
抬眼刹那,恰好与不远处一位老者对上视线。
小发雷霆的模样不慎被人撞见,梁肴略显窘迫,下意识低声道歉,转身便打算快步离开。
犹豫几番,他终究还是折返回来。
老者望着折返回来的少年,眼底浮现了然之色。
他眉眼温和,笑吟吟询问:“看你心绪郁结,可是心中藏着难解之事,不妨坐下来聊聊。”
梁肴面露迟疑,斟酌片刻说道:“老人家,您能否帮我补上一卦?”
江道玄轻抚胡须,语气悠然舒缓:
“卦象能预判吉凶,却无法左右人心与感情的归宿。世事错综复杂,难分绝对对错。其实你的心意早已清晰明朗,求卦不过是不敢坦然面对它,倒不妨顺着本心,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在江道玄沉静通透的目光注视下,梁肴只觉得自己原形毕露,无处遁形。
“我……”
江道玄将一纸签文推至他面前,字迹浅淡,唯有一行箴言:
“缘由心生非卦定,情当笃定莫迟疑。”
瞥见少年紧紧攥起的拳头,江道玄又补了句:“卦签能辨前路,行路还需自身奔赴,莫因踌躇遗憾终生。”
梁肴低头沉思,心绪波澜起伏。这时江道玄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喂,老婆子?哎哟我晓得了,马上就过去吃饭。”
挂断电话,江道玄笑着看向梁肴解释:“我老婆子催我去吃饭了。”
梁肴立刻回过神,慌忙在口袋里摸索。
家中长辈素来信奉命理玄学,他也知晓卜卦理应酬谢,不能白白劳烦他人的道理。
如今日常出行极少携带现金,他翻遍周身口袋,只找出一张有些皱的十元纸币。
梁肴尴尬地挠了挠头,局促询问:“请问您有二维码吗?我扫您微信可以吗?”
江道玄轻轻摆手:“我老头子没搞那些个新奇玩意儿,这点心意便足矣。”
梁肴连忙双手将纸币递上前去。
江道玄收下钱财,眼神带着几分赞许:“既收了酬谢,那我便再多提点你几句。你求卦并非问吉凶,只是内心犹豫不决,想借此给自己壮胆。不必刻意掩藏心意,遵循本心勇敢去尝试就好。你们年轻人的路,还长着咧。”
梁肴沉默不语,没有应声作答。
江道玄摆了摆手:“话已至此,你自行离去便可,我也该收拾收拾,动身赴宴了”
梁肴捏着衣角,微微鞠躬道谢:“多谢您指点迷津。”
“有缘自会相逢,后生珍重。”
“再会。”
辞别江道玄走出几步,梁肴突陡然驻足停下。
老者所言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心底深藏的心事。
他抬手按住胸口,胸腔中心跳急促轰鸣,心旌摇曳。
受家中长辈影响,梁肴向来也敬重命理学说。今日亲身求卦解惑,心事被一语道破,往日里模糊朦胧、刻意回避的情绪,尽数涌上心头。
此刻他终于幡然醒悟。
如此便说得通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自己看待沈景迎的心境早已悄然改变,这份情谊也不再是单纯的挚友之情,只是他一直赧于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