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迎不知道,在他道晚安时,梁肴其实是醒着的。
潜意识里,梁肴告诉自己,此时装睡,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正因一心佯装熟睡,他无从看见,沈景迎落在他面上那双情绪晦涩的眼眸,以及眉宇间难言的纠结沉郁。
他在心里悄悄回应了那句晚安。
晚安,沈景迎。
做个好梦。
翌日清晨,尚且需要到校,二人起得比平日住校时更早。
陆嘉已经替梁肴申请到观训资格,但他前两天走路都有些困难,最终只能让他留在教室自习。
军训期间,学校要求各班班主任到场值守。
临行前,陆嘉象征性征求了梁肴的意见:“这两天要开一次安全主题班会,我打算拿你当作反面案例,提醒全班同学注意安全,介意吗?”
梁肴:“……”
礼貌,但不多。
“可以的,陆老师,”梁肴极力压住嘴角抽搐,“不过我能额外提一个请求吗?”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梁肴同学举荐了你担任副班长。”陆嘉扶了扶眼镜,看向对方,“沈景迎同学,你愿意为班级分担职责吗?”
沈景迎木着脸,缄默不语。
陆嘉慢悠悠补充:“班长说,平日里你时常陪同他处理班级事务,想必积累了不少经验,因此希望由你接任,替班级和同学分忧。他还说了,以后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去问他。”
沈景迎:“……”
梁肴是不是故意的。
受高温与早前疫情影响,军训日程延后开展,晚间依旧照常组织晚自习,陆嘉便趁这段时间召开班会。
“首先,由于一些众所不周知的不可抗力,我们的班长梁肴同学暂时无法履职。经由同学推荐与商议,后续一段时间,将由沈景迎同学担任副班长,大家掌声欢迎。”
相处至今,班上同学对沈景迎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学霸层面,没人料到他会主动揽下班委事务,心中都暗感叹他热心肠,人不可貌相。
更没人知道,这本该是临时任职的副班长职位,兜兜转转,最后竟转为了长期,沈景迎这一干,就是三年。
台下响起配合的掌声,徐朗却压根不信沈景迎会这般古道热肠。趁着陆嘉叫沈景迎上台发言的间隙,他微微偏过头,低声问梁肴:“肴儿,真是他自己要当吗?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啊。”
他动作收敛,生怕被讲台上的陆嘉察觉。许久得不到回应,转头看见某人眼神飘忽,心虚地错开视线。
总不能承认,是被他“陷害”的吧。
思绪纷乱间,梁肴措不及防与讲台上的沈景迎视线相撞。
好不容易把徐朗搪塞过去,见沈景迎迟迟没有开口,怕他冷场,梁肴悄悄双手合十,示意对方配合发言。
视线交汇不过数秒,梁肴却恍惚觉得过去了一万年。
沈景迎凝着他,目光直率,缓缓开口:“这是我第一次担任班委,我会尽力学习,认真服务同学。我的发言完毕,感谢大家。”
沈景迎走下台后,陆嘉简单讲了几句场面话,转而切入正题:“班委事宜交代完毕,接下来着重强调一下安全问题。安全向来是重中之重,可意外仍时有发生。就在昨晚,我们班有位同学直接在浴室里,被地板单方‘制裁’了……”
好在陆嘉只是简略拿他举例警示,并未过多调侃,很快跳转话题。不然梁肴只觉,自己就是当场从五楼跳下去,也无法消弭这份窘迫。
不管昨晚是否知情,联想到见今天早上梁肴拄拐杖到教室的模样,同学们也该知道陆嘉指代的是谁了。
梁肴性格好,也开得起玩笑,早已和身边的同学打成一片。
陆嘉离开教室后,周遭同学纷纷打趣:“班长,我也不想军训,有没有不那么吃操作的打法?”
“班长我也求一份不那么伤身的偷懒攻略!”
“……”
最后,徐朗堪称神来之笔的来了一句:“哎哟,你看你,这下好了,直接丧失三年择偶权。以后大家提起你,都会想起开学一周,就被浴室地板‘单杀’那位。”
对着其他同学他不好发脾气,但对嘴欠的徐朗不用。梁肴气得牙痒,当即转头使唤他同桌:“沈景迎,帮我按住他!我今天非得狠狠收拾他一顿不可!”
徐朗连忙后退,一本正经地劝沈景迎莫要助纣为虐:“副班长,你可千万别忘了刚才你还表态,要为同学们服务,可不能助长校园暴力吧?”
无辜被卷入争执,沈景迎淡淡扫过两人,不为所动。
早知道徐朗和梁肴两人是活宝,看他们拌嘴掐架,围观同学看得津津有味。
人群里稀碎传来议论:“你俩这样会不会太暧昧了?”
“莫名感觉有点像情侣是怎么回事?”
“打是亲骂是爱!”
徐朗耳朵尖,捕捉到关键词,立马不服气反驳:“我和梁肴明明是‘纯恨’好吧,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你们!比起我俩,你们怎么不说梁肴天天跟沈景迎待在一起,他俩更不对劲呢!”
梁肴毫不客气朝他脑袋上招呼了一下:“闭嘴,瞎说什么呢。”
继而,又对着一众吃瓜群众叹了口气,无奈澄清:“天地良心,徐朗、我、沈景迎,我们三个全是直男。要我说,群众里面是不是混进坏人了,到底是哪些人在玷污我们纯洁的兄弟情!”
一口气说完,他如释重负。
心底忍不住腹诽,这两天怎么总有人在他旁边说起这个单词,腐眼看人基,简直无稽之谈!
他说得坦荡轻松,却没注意,有人神色骤然沉敛。
“我去趟洗手间。”沈景迎忽然丢下这么一句话,起身径直离开了。
梁肴只顾打闹,全然没留意对方的异样,直到上课铃响,才发现身边空位。
“我这么大一个同桌呢?”
徐朗无情嘲笑:“被你直白撇清关系伤到了呗。”
“我什么时候惹他了?”零碎片段在脑海中掠过,梁肴烦躁推了徐朗一把,“滚滚滚,上课了,烦死了。”
“看吧,还真被我说中咯,哈哈哈哈哈哈。”
同为高等动物,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这么大。
梁肴心中突兀生出念头:不是所有人都像沈景迎这样。
朋友,还是一直从小养大的好啊。
只有这样朝夕相守,才最是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