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到屏风墙尾端，一副浓墨重彩的画映入眼帘，正是公孙曼的成名作，《Summer has gone》。

海滩上，一对看不见面孔的恋人紧紧相拥，几乎要融为一体。比起沉溺于爱情的眷侣，更像是一对夜色下的幽灵。

西边月光和暴雨洒在波光粼粼的猩红海面，东边太阳从角落升起。晴天与暴雨共存，白昼与黑夜交错，混乱矛盾的超现实主义，仿佛激情和孤独交织的梦境。

绝对的大师之作。

任壹失神地望着这幅画，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一名个头到人腰间的小姑娘拽住父亲衣袖，不解道：“这幅画好奇怪呀，世界上怎么会有夜晚和白天同时存在的地方？”

父亲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地应付小孩。一名年迈女士上前解围。

“小朋友，这是油画的一种流派，超现实主义。你看，停摆的钟表挂在夏夜浓绿的树梢，融化的时钟滴落在秋日的枯枝落叶。像不像画上这对拥抱的恋人渴望留住仲夏夜，却无法抗拒秋日白昼的来临呀。”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年迈的女士引导她：“扭曲的线条和强烈的色彩，常用来表达欲望和理智的对峙。”

周遭来来往往声音不曾进入任壹脑子，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僵硬地呆立在原地，甚至拿不稳手机，任由他砸向地面。

他小时候见过这幅画。

“哐当”一声，曾在代惊风身旁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迈女士将视线转向他。她若有所思：“你从前见过这幅画？年轻人，你的目光，像看着一个故人。”

任壹不响，一旁万仞青却误认为这是在同自己说话。他转过身，正色伸出手：“公孙老师，好久不见。”

原来，这位精神矍铄的女士便是这幅大作的画者，名家公孙曼。

*

五岁的小任壹不喜欢哥哥添加的一门新课程，每逢周六，哥哥都得规规矩矩坐在画室，听一个老头子唠叨一下午。

太坏了，大大侵占哥哥陪自己玩耍的时间！

小任壹不高兴地撅起嘴，决心好好捉弄一番这个坏老头子，把哥哥抢回来。

“这个好了！”他挑中玩具箱里的仿生大蜘蛛，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干什么就忍不住邪恶大笑。

小任壹蹑手蹑脚溜下楼梯，四下张望，却没见到老头的人影。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平常老头坐的凳子上，年纪四十余岁，头发斜斜地用一根铅笔盘起，几缕灰白碎发散落在颈侧。

她是谁？

小任壹狐疑地趴在扶手上探头，想要看清楚女人的脸，目光却被女人面前的一幅画吸引住。

这是海滩……？他看不懂，却被画中的蓝色勾去了神魂。女人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好像海中的鱼。哥哥的背影笔直，又专注，好像船的桅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小任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痴痴地盯着这幅画，直到窗外日头落下，月亮爬上树梢。

青金石颜料落在蓝的窗台，蓝的画布，他看见画的纹理和肌理，仿佛时光倒流，看见多年前画家落笔的笔触。女人沙哑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因为一幅油画的诞生就是一部历史。”

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小任壹僵硬地呆立在原地。手一松，仿生大蜘蛛掉落，从楼梯上滚下去，四仰八叉倒在女人脚边。

“谁？”女人被声音吸引住，回头。

小任壹慌乱地蹲下，伪装一颗无辜的盆栽。

“壹壹！”凳子划过地板，小仞青起身，爬上楼梯。他伸出双臂把小任壹抱起来，转过身对老师道歉，“不要意思老师，这是我弟弟，年纪小爱捣乱。”

女人示意小仞青找个座位：“既然来了，就一起上课吧。”

“第一节课，没必要讲太多深奥的，只需要建立你们对画的了解。所以我有个问题想问大家，你们认为画是什么？”

小仞青举手：“油画是使用快干性植物油调和颜料，在画布、木板上进行创作，起源于15世纪的欧洲尼德兰地区。”

女人点头肯定：“仞青说得好，油画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各种绘画技术实则共通，除了油画之外，你们认为更广义的绘画是什么呢？”

小任壹抢答：“画是历史！”

“啊呀，看来刚刚有在听课。”女人笑道，“没错，画的诞生就像是历史。同时，历史上早期的洞穴壁画目的大多也是为了记录，祭祀。”

“有一种浪漫的说法，画是人类的祈愿。”她向二人展示调色盘里的颜料，“孔雀绿祈求自然的庇护，藤黄祈求财富的丰收，胭脂红祈求火焰的宽恕。”

女人狡黠地眨眼：“今天的第一幅画，主题就定为愿望吧。人总是有愿望的。”

画笔唰唰，刮刀咔嚓，待到二人作画结束，女人收拾东西离开。

“老师不要走！”小任壹拽住她的袖子，举起自己刚刚完成的画。

恶作剧的蜘蛛套上五彩斑斓的毛绒袜子，勤劳地织网，网上是五个大大的英文字母，SORRY。

小任壹扭捏：“老师说画画是为了愿望，我的愿望就是想要跟着老师继续学习画画！”

女人认真端详一番，眼神柔和：“壹壹，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喜欢油画吗？”

小任壹摇头，女人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油画是一种容错率很高的绘画方式，因为颜料干得很慢，画错了，只需要用其他颜料盖住原本的色彩形状就好，甚至这种修改叠加会使画面变得更丰富更有层次。”

小任壹仰头，望着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似懂非懂。女人蹲下身，笃定道：“所以——谁来定义错误？其实世上本就没那么多错可犯。”

人的一生总是有许多个瞬间，这些瞬间定义了人在无数岔路口的选择。这就是任壹爱上油画的那一刻。

每每回忆起这一天，任壹总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勇气。当他情绪陷入低谷，只需要坐下来全神贯注完成一幅画，总能让心重新平静下来。

然而，当任壹被赶出万家，年复一年等着一个早已忘记他的人来接他，他意识到一件事——昂贵的颜料、画框，过去的一切仿佛石中火，梦中身，而如今的他，早已失去负担一切的能力。谁来定义错误，如果人的一生本就是个错误？

*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任壹睁开眼睛。

万仞青点头致意：“鄙人姓万，幼时有幸接受过老师指导。”

公孙曼恍然大悟：“你是……仞青？天哪，怎么长这么大了？”又看向任壹，方才掉落的手机和十年前的玩具蜘蛛重合。

她惊呼：“那么，这是壹壹，长这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