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仞青不知二人交锋，收拾东西叮嘱道：“早点休息你们，我先回去了，万安好好照顾人家。”
任壹看着他道别的样子，一股酸涩热意涌上鼻腔，忍不住开口：“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万仞青一顿，回头：“你想要我来看你吗？”
任壹咬住嘴唇，委屈点头。万仞青失笑，答应他：“好，我会来的。”
任壹哼唧：“你要早上就来。”
万仞青：“行，给你带早饭。”
听着这两人对话，万安面上笑容如初，背对哥哥立刻冲任壹沉下脸。
*
任壹已经死了。
万家众人皆知这件事。
只有万安知道，这人没有死，活得好好的，甚至十九岁了。
万安攥住拳，恨恨盯着病床上的任壹，却不由自主想到十年前第一次到万家的日子。他第一次穿上柔软昂贵的全新衣服，住进宽敞明亮的巨大庄园。六位家庭教师轮流教授他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万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是焕然一新。
“完全是万家小少爷的气质与风度了！”老师连连点头。
管家爷爷也赞扬道：“不愧是万家的血脉！”
万安害羞地低下头，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更幸福的是，管家爷爷还为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是小少爷最期待的东西，”万伯神秘一笑，“每天晚上，小少爷在被窝是不是一直想，什么时候才能和爸爸妈妈见面呀？”
万安眼睛一亮。
万伯得意道：“下个月，万总和夫人都会抽出空闲见小少爷一面！我已经向秘书预约好时间了！”
这是万安第一次和父母见面，鼻尖和鬓角都冒出细密的汗珠，十分紧张。
他咽了口唾沫，颤着声音对威仪的男人叫了声爸，又看着小腹微微隆起，同父亲举止亲昵的女人，期待地叫了声妈。
年轻漂亮的女人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捂着嘴倚在父亲身上，嗔怪撒娇：“我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又羞涩地勾一勾唇角，不加掩饰地透露出一抹野心，“不过我肚子里的——确实是你弟弟。”
父亲咳嗽一声，讪讪道：“这是你小周阿姨。”
万安闹了个大笑话，脸色红白交加。回到庄园后，万伯又告诉他，母亲临时有工作，恐怕这个月的见面得取消了。
佣人们窃窃私语地笑话他：“傻兮兮的，果然是乡下人养大。闹出这笑话，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哇。”
万安躲进房间，钻进被子，却隔绝不了那些议论，总能听见若有若无地嗤笑声音。过不了几日脸上便挂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万伯叹了口气，敲敲他藏身房间的大门，告诉他哥哥要见他。
“哥哥？”万安探出头，小心地询问，害怕再闹出什么笑话。
万伯点点头：“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一定会喜欢大少爷的。”
真的像是管家爷爷说的那样，哥哥是个温柔的好人。他躺在病床上同万安道歉：“真是不好意思，这么久了，也没找到机会和小安见面。”还认真地对万安解释道，“哥哥害了风寒，小孩子容易被传染，不是故意不和你见面的。”
来到万家后，这是第一个对万安道歉的人。万安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好半天才嗫嚅道：“哥哥今天好点了吗？”
万仞青弯着眼睛笑了笑：“嗯，所以迫不及待地过来了。”又关心道，“小安在这里过得习不习惯？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一定要和哥哥说。”
万安立刻想到前几天闹的笑话，他看着哥哥的眼睛，却说不出口。他年纪小，很多事情不清楚原由，就像父亲为什么会带着别的女人来见他，怀着父亲孩子的女人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妈妈。这些大人们的阴私，好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说出口就会铸成大错。
哥哥却心有灵犀地冲他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万安睁大眼睛，听见哥哥告诉他，“是大人们的错，不要害怕。”
万安的眼泪哗啦一下流出来：“可是母亲不愿意见我，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
万仞青十四岁，少年样子，带着虚弱的病容。他看着万安，说出口的话却自信而笃定，让人下意识安心。
“不会的。”他冷静地告诉万安，“只是一个巧合，她真的临时有工作。十余年来他们的婚姻都是如此，我们是联姻的产物，不是爱情的结果。她不会为这点小事对继承人生气。”
鞭辟入里的分析，万安一点儿也不害怕了，他觉得哥哥简直在发光，哥哥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这样的哥哥喜欢自己，让人油然而生出安全感，再也不害怕被抛弃。况且，他们可是亲兄弟，世上有谁能越过他，越过相同的血脉，比他同哥哥更亲密？
自此以后，万安黏上万仞青，常去楼上找他，但万仞青的病却不见好，房间里总是传来咳嗽声。哥哥总是虚弱地隔着房门让他回去。
万安担心，问万伯：“哥哥究竟生了什么病？”
万伯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心病。”
万安察觉到他欲言又止，决心亲口去问哥哥。到了房门口，透过虚掩的房门，听见哥哥的声音。
“壹壹……壹壹……”哥哥烧得神智不清，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个名字。
万伯拿着湿毛巾敷在少爷头上，只垂泪，不讲话。
万仞青忽然抓住万伯的袖子，似乎神志不清，又像走火入魔：“壹壹，你去看过壹壹了吗，他在外面过得习不习惯，是不是一直在想我？我得去接他，我得去接他！”
说罢居然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万伯慌忙拦住他：“我的祖宗啊，你别发疯了，等会儿给摔了可怎么办！”
屋外的万安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莫名不安。待到万伯从屋子里出来，万安拦住他：“壹壹是谁？”
万伯一愣，食指竖起，领着万安下了楼。
确定万仞青听不见了，他才叹着气沉沉开口：“壹壹，就是那个被送回任家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