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
青黛从外间进来。
“告诉顾长风,接触,但要小心。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承诺任何事,先摸清他的底细。”
青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青黛停住,沈清辞看着她。“让他记住,那个人姓赵。但不止姓赵。”
青黛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推门出去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灯下,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把灯吹灭了。黑暗涌进来,但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望着城北的方向。
那里,金军的营帐已经拆干净了,只剩下一片被踩烂的泥地。但她知道,明年这个时候,那片泥地上会重新竖起营帐。
而她,要在那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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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沈清辞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白了。
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白,是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细盐,盖在青砖上,墙角的陶罐上,也盖在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雪还在下,细碎的,无声的,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缩回袖中,搓了搓指尖。
街上有了叫卖声。隔着好几条巷子,隐隐约约的,是卖炊饼的,一声长一声短,拖着尾音,像从前一样。
金军退了好几天了,城门外那片被踩烂的泥地还没干透,但城里的人已经在往前走了。
铺子开了门,小贩上了街,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这座城在试着活回去。
沈清辞拢了拢领口,推门出去。青黛在院子里扫雪,扫帚一下一下,把薄雪拢成一小堆。
她看见沈清辞出来,停下扫帚。“姑娘,萧将军在城头。”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我没问。”
青黛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扫雪。扫帚划在青砖上,沙沙的,和远处那个卖炊饼的喊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从前太平日子里的错觉。
沈清辞站了片刻,然后往城头走去。
城头的风比城里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雪落在垛口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风吹散,重新落,重新积。
萧景琰站在垛口旁边,手扶着城砖,望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旷野。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夜行衣,换了一件深色的棉袍,腰间还是那柄旧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肩上的雪落了一层,他没有拍,就让它们积着,把深色的衣料盖成了灰白。
沈清辞走到他旁边,也扶着垛口,望着城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城外的田野被雪盖住了,那些被马蹄踩烂的地方、被火烧过的地方、被鲜血浸透的地方——全都不见了。
只有白。
但沈清辞知道,那块地底下埋着很多东西,不是一场雪能抹掉的。
远处,有几个人在雪地里走,很小,像蚂蚁。他们往城门方向来,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沈清辞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我想去相州。”她说。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她。雪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擦。她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眼睛望着城外那片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是康王?”他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拢。
“因为他会活下来。”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重了。
她感觉到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目光里有疑问、有打量、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清的东西。
“我是说,”她改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他有这个可能。”
萧景琰没有追问,转过头,重新望着城外那片白。
“我陪你去。”
沈清辞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落在垛口上,落在衣袍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那段空隙里。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