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听完沈清辞的话,没有表态,只是把那几条推断了一遍。
“种师道也反对。”他说,“我也认为时机未到。但——”
他停了一下,“姚平仲有官家密诏。”
“密诏。官家已经下了?”
“昨日。”李纲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疲倦,“姚平仲请战,越过了本官,直接去了宫里。官家——官家也很迫切想要一场胜仗。”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
钦宗想要一场胜仗,姚平仲给了他一个听起来很好的方案。
“我知道了。”她说,“李公,我有几件事想安排,需要李公的令牌。”
李纲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我要做好失败后的准备。”她语气很平静,“劫营方向的城门段,把火药部队调过去。”
“城内各坊市安排民壮,准备迎接溃兵。”
“备药,备食,备人——若反扑真的压到城门前,最快的反应要在城门已经开始失控之前就到位。”
李纲闻言,沉默了半响,随即取出令牌,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沈清辞拿起令牌,行了一礼,出去了。
姚平仲找来,已经是傍晚的事。
沈清辞正在和刘铁匠核对调过去的火药球数量,背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正对上一张年轻的脸。
年纪大约在二十四五岁,眉眼英挺,高颧骨,嘴角微微往上挑着。
那挑起的弧度,正是年轻人特有的自信。
他身上穿着将领的戎服,腰间佩刀,刀鞘是新的,没有磨损,但握刀的手有茧,是真练出来的。
他打量了沈清辞一眼。
“你就是那个沈参事?”他说,“本将听说过你。”
停了一下,语气里没有轻视,但有那种年轻将领见到文职幕僚时,特有的居高临下,“今夜本将出城,特来向你道个别,此战必胜。”
沈清辞点点头,“保重。”
姚平仲闻言,愣了一下。
“你似乎,并不相信我会胜?”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
“我相信将军勇武。”沈清辞说,“此番出城,你,保重。”
姚平仲看了她一会儿,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你确定本将会败。”他蹙眉,“但你却不劝本将。这是为何?”
“因为没有用。”沈清辞说,“密诏已下,将军去意已决。我说什么都是废话。”
她停了一下,“与其废话,不如保重。”
姚平仲盯着她,深深看了会,没有找到他预期的任何东西。
他低下头说,“你……是个直人。”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不管你信不信,今夜之后,本将会带着完颜宗望的人头回来。”
“将军。”沈清辞说。
“嗯?”
“今夜,无论如何。”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到实处,“若遇险,先保住自己的命。”
姚平仲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时步子迈的很大,在暮色里,走出了一道利落的轮廓。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重新拿起刘铁匠推过来的那份数量表,低头继续核对。
萧景琰是在她把表核对完之后走过来的。
“你去劝了?”
“劝了。没有用。”她说,“再说,官家的密诏已下。”
“你现在在做失败后的准备?”
“是。”
“你每次都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萧景琰的语气有些意味不明
“因为最坏的情况,几乎每次都会来。”沈清辞说。
萧景琰没有立刻接话,只在她旁边站着,犹豫半响,轻声问道:“那你……
累不累?”
沈清辞闻言,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份表压进袖里。
她没有回答。
萧景琰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城外的金军营地里还有灯,稀疏的,和城内这边的灯火遥遥对着,像两片星子,隔着一道沟壑,各自亮着。
夜深了,姚平仲出城了。
沈清辞是知道他出城的具体时间。
她让青黛在城门那边守着,等人出去了,第一时间来报。
青黛回来的时候,子时刚过。
“出去了。三千骑,走的西门。”她压低声音,“姚将军在前头,旗是收着的,没有打。”
沈清辞应了一声,把手边的油灯挑亮了一点,继续对着那份调度的单子,把明日需要到位的人手和物资逐一确认。
“出了事,多久会反扑到城门?”青黛问。
“两个时辰,快的话一个半。”沈清辞说,“但溃兵会先到。溃兵比反扑快。若城门那边乱了,反扑进来的代价会加倍。”
青黛在心里默默的把这个时间差仔细算了一遍。
“所以城门那边——”
“我已经安排了。”沈清辞说,“义勇的头目今晚在那里守着。接到信号,第一件事是稳住溃兵,不让他们把城门的秩序冲垮;第二件事是把火药部队推到位。若金军追上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青黛就已经明白了,点了点头,退到一边,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