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书,史书,还有一些杂的。”
“哪本兵书写了城内义勇编制与城防联动?”
沈清辞想了想。
确实没有哪本兵书会写这种东西——
兵书写的是排兵布阵,是战场上的事,不是城墙后面的。
这种东西,是她在汴京的城头上,对着那些从巷子里走出来的百姓,一点一点推演出来的。
“不是一本。”她说,“是把几本并在一处,推演出来的。”
种师道沉默了片刻。
“好。”他抬起头,“老夫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
“将军请说。”
“官家如今是什么态度?……信不信李纲?”
沈清辞闻言,沉默了半响。
“信。但不够。”她停了一下,“信一个人,与用一个人,是两回事。”
种师道的眼睛在这一句里亮了一下。
“就这一句。我信你了。”
他转身往帐里走。
走到帐帘处,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帐帘落下来之前,她听见他低声对帐内的副将说了一句话。
“那位沈娘子,不简单。留意着。”
沈清辞站在帐外,把那句话听完,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帐外的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
那件幕僚袍在正月里显得单薄,风一吹就透了。
她拢了拢领口,继续走。
种师道说“留意着”,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她身上那道说不清楚的气息。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种直觉早就磨成了本能。
沈清辞没有太多感慨。
她只是往前走,城里,还有一堆未完的事情等着。
夜里,火药局。
沈清辞在灯下写东西,一张素纸上,流水似的记了几行今天的事。
写到种师道的时候,她停下来,搁下笔,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老将的脸,须发皆白,眼睛还亮,脚步很稳,但慢了。
只有八个多月了。
她不知道这八个多月里自己能做什么。
关于种师道的死有很多原因——
钦宗的猜忌,朝廷的掣肘,那场被迫出兵的仗,还有七十六岁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这些原因,哪一个她能动?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但也没有放下。
有答案的题,她做。没答案的题,她先记着。说不定哪一天,答案自己就来了。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城南方向,种师道的西军营地亮着灯。
灯光稀疏,散落在靖康元年的正月夜里,像一批等待被用上的棋子。
它们落在棋盘边缘,还没走到最关键的位置,但在了——在了就比不在好。
沈清辞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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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正月十七至十八
姚平仲来军议的时候,沈清辞正在李纲的隘室旁边等消息。
她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年轻的,激越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全是往前冲的势头,像一把弓绷得太满,随时要松弦。
“金军劫寨,今夜可成。某愿立军令状——”
她没有走进去,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
里面李纲和种师道都在说话,声音比姚平仲低,压着他的势头往下拉。
但拉不住。
那股劲太年轻、太猛,像一匹烈马,辔头扯着,马蹄还在刨地。
沈清辞在廊柱旁边站了片刻,转身去找萧景琰。
两个人站在火药局外头,背靠着墙,四下无人。
“姚平仲要劫金营,夜袭。”沈清辞直接说。
萧景琰闻言,沉默了一会,低声问:“你觉得,他的成算有几何?”
“零。”她说,“会失败。”
不是“可能失败”,是“会失败”。
萧景琰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差别,没有立刻接话,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金军的营地不是没有防备的。”沈清辞说,“完颜宗望在边境打了多年仗,营地布置不会给人留下这种空子。”
“夜袭讲究出其不意,但金军的夜哨不是摆设。姚平仲急功近利,走漏消息的可能极大。一旦走漏,不是败,是溃。”她顿了顿,“金军会反扑,反扑会压到城门前。”
萧景琰把这番话在心里推了一遍。“你可有证据?”
“没有。只有判断。”
这两个字落下去,两个人都想起了地道战那一夜的那场争吵,那句“你信的是直觉,我信的是证据”。
但这一次,萧景琰没有说“判断不够”,只是“嗯”了一声。
“李纲那边知道吗?”
“还没,我马上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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