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语带调侃，“你这是在服软？”

“不是。”沈清辞道，“是分清楚，什么是你的判断范围，什么是我的。”停了一下，“你的人你去用，我的情报我来把关。这两件事其实不矛盾。”

萧景琰闻言，挑挑眉，“……说得过去。”

“我知道。”她平静道，“下次若有情报，我把来源说清楚，不只是结论。你自己去判断。”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好。”

沈清辞没有多言，只是想起在收拾药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的背。

伤痕旧的，颜色与周围的皮肤已经很接近，若不是凑近看，不会发现。

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是三道细长的，呈横向的旧伤痕。

不整齐，是那种不同一时间留下来的。

每一道的深浅都不同。

最深的那道在最下面，愈合的时候皮肤收缩，留下一道比周围浅的浅色线。

那是鞭伤，但沈清辞没有问。

“明日。”萧景琰把那张地图重新展开，“金军若再挖，东段还有两处可疑的地方，昨日听缸的说有动静。你看看这里——”

沈清辞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低下头去看他指的地方。

“这两处。”她道，“中间这段地基是老的，砖缝大。金军若从这里走，挖起来比东南那段省力，应当优先处置。”

她把笔拿起来，在图上标了两个圈，“这里，这里。明日先听缸，确认了方向，再决定从哪个角度截。”

“嗯。”萧景琰仔细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圈，“今晚让那个少年多守一个时辰。听仔细了，方向要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你那边明日能补多少火药球？”

“刘铁匠赶了一批，昨日送上去了。”沈清辞道，“今日再赶一批，午时前能到。具体数量我让人送条子来。”

“好。”

沈清辞把那张图重新卷好，推过去。

“萧景琰。”她开口，“休息一个时辰。你受伤了，不能不休息。”

“你也休息。”他接过图，没有反驳，但顺手加了这一句。

“我知道。”她道。

两个人从隘室里出来。廊下的风把灯吹动了，影子在砖地上晃。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往各自的方向去。

***

靖康元年正月十五 元宵夜

这个方案，沈清辞压了整整三个月。

从她在牟驼岗草料垛旁边，把那道东北角换岗的空档记进脑子的那一夜起，她就知道这张牌迟早要打。

只是不知道会在哪一局落子。

正月十五，元宵夜，这个答案它自己出来了。

沈清辞是在午后去见的李纲。

李纲在城楼隘室里处置军务，案上的文书堆了两叠，最上面是今日刚送来的城防图，朱砂笔的痕迹还没干透。

他见沈清辞进来，搁下笔，抬眼看着她，也不寒暄，只简单一个字：“说。”

“今夜，火烧牟驼岗。”

李纲闻言，眉间忍不住拧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那种“早知道”的神情——守城这么久，她提过粮、提过药、也提过火药配方、更提过义勇编制，唯独对牟驼岗三个字一直收着，偶尔点到，从不展开。

李纲明白，她一直在等，现在时机到了。

“那可是皇家天驷监的辖地。”他道，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力量，“两万匹战马，积年的草料。”

他语气停了一下，“那是朝廷的资产。”

“如果，汴京城破，皇家又何在？”

沈清辞这句话落下去，声音很轻，但重量很实。

李纲没有立刻接话。

沈清辞没有给他太长的时间去权衡。

“草料不烧，金军的战马就有过冬的补给，骑兵的机动力不降，围城可以拖到开春。”

她一条一条分析着，语速不急，也不绕，“城里的粮食撑不到那时候。烧了，金军今冬的骑兵补给告断，围城的时间缩短。这是最直接的损耗，没有比这更合算的一笔账。”

李纲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案上叩了两下，很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只是人手。”半响，他开口，“要从哪里抽？”

“需要十二个精锐。”沈清辞道，“我有人选。由萧将军带队，不走正门，走东南角那段矮墙，绳梯下人。”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张图展开，推过去，“路线是这个。牟驼岗东北角，换岗有一刻钟的空档，这个数字我记了三个月，是准的。”

李纲把那张图拿起来，从东北角看到东南，从入口看到撤退路线，最后停在标注换岗空档的那行小字上。

字写得很细，墨迹沉着，是早就备好的，不是临时赶的。

“这是你三个月前记的？”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你进来之前，就在打这个主意？”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