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地道是在正月十六的夜里。
城内东南角,临城墙内侧,往下斜挖了三丈,与金军地道估算中的走向成交叉角。入口用木板遮着,平时看不出来。
萧景琰带了三个人:宋七,黑虎,还有刘七。
刘七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黑,手粗。进地道前把身上多余的东西全部卸下来,刀留着,其余的都堆在外头。动作利落,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沈清辞站在入口旁边,逐一看了这几个人一眼。视线在刘七身上停了停——停了大约两秒,移开。
青黛在她旁边,低声道:“若出了事——”
“等。”沈清辞道,“一切等出事了,再说。”
四个人下去了。木板重新盖上,外头归于安静。
只剩地面上那口大缸旁边,还趴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贴着缸底听动静。
沈清辞在入口旁边的木箱上坐下,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那个少年从缸底抬起头。
“声音变了。”他低声道,“有人在快挖,还有……铁器的声音,不是刨土声,是——”
下面有了动静。
不是预期里的那种动静。
那个少年的脸色变了,“好像有人在喊——喊声很低,隔着土传过来的,分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一声闷响。
从地底传上来,把脚下的土地轻微地震了一下。
但震了一下后,便停了。
沈清辞站起来,她的手按在木板上,克制着没有打开,只是等着,默默在心里数呼吸,数时间。
青黛把短刃握在手里,同样没有说话。
又过了两刻钟,木板从里头顶开。
宋七先出来,头发乱了,脸上有土,左臂有少量鲜血。黑虎紧跟其后,把一个人拖出来。
那人处在半昏迷状态,是刘七。
最后出来是萧景琰,右手按着腰侧,指缝里隐约有血渗出来。
沈清辞的眼神先停在萧景琰的手上,然后轻声问道:“任务怎么样?”
“成了。”宋七喘着气,“地道截断了,也放了烟。金军那头,我们给堵死了,短时间内他们挖不过来。”
他停了一下,“但刘七——”
“没事。”萧景琰把话接过去,“他没出卖我们。只是临阵时没扛住害怕,往后退了,险些堵住撤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刘七,“他不是奸细,只是胆子不够大。”
也就是说,沈清辞的情报对了一半。
刘七与那个茶坊的接触,可能真的只是巧合,或者情报来源搞错了。
但他临阵退缩、险些坏事,这是真的。
她转向萧景琰,“你的手,让我看看。”
***
旁边的隘室是临时用的。
里面有一张矮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沈清辞提前让人早就准备好的布条和药膏。
萧景琰坐下,很不情愿的把右手放在桌上。
伤在腰侧,不在手上。
是他把手按在那里挡着——进了隘室,他才把手移开。
沈清辞看见了,那道伤在右腰侧面,把衣袍都划破了。那道伤口不长,但很深,是金军地道里伸过来的刀划的。切口干净,进出刀口整齐,没有留尖。
她把他的衣袍往上推了推,露出伤口,取了布条,蘸了药膏,开始包扎。
萧景琰没有说话,没有喊疼。只是背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放松,让她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药膏是薄荷底的,凉的。涂上去的时候萧景琰的肌肉又绷了一下,然后重新平了。
沈清辞把布条绕了两圈,打结,剪断多余的部分。检查了一遍,松紧合适,不会移位。
等伤口全部处理好,她这才抬起头。
“宋七臂上的伤……”
“他自己会处理,皮外伤,不碍事。”萧景琰语气淡淡,仿佛受伤只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沈清辞把药箱重新合上,把剩余的布条放回去,然后重新在萧景琰的面前坐下。
“你的情报。”萧景琰先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对了一半。”
“知道就好。”她道。
隘室里又安静下来。
萧景琰把右手在桌上按了按,测了一下伤口受力之后的反应——还好,没有撕裂。
“刘七下次不带。”他道,“他虽然不是奸细,但下地道,胆子不够的不能用。”
“好。”她道,“下次换人的人选,你自己挑,我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