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再者说,老百姓看见城墙上,有自己的人守着,他们的心,也会安稳一些,民心不会轻易溃散。”
李纲闻言,没有立刻应允。
他转头重新看了一眼城下的阵列,又看了一眼城头士卒的脸,对着沈清辞沉声问道:“你说的,可是民心与军心互为表里?”
“大人说的是!”沈清辞点点头,“城在人在,这话是说给老百姓听的,也是说给守城的士兵听的。”
李纲沉默了片刻,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立刻去开南城门,令各坊里正,带本坊青壮,上城观战,不持兵器,沿垛口站定,不得喧哗,不得擅动。”
“是!”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头开始有了新的人影。
不是士卒,是普通的老百姓,穿着坊间的厚棉袄,有的带着皮帽,有的只是用布巾裹着头,一个接一个地从城楼的马道上来,沿着垛口站开,站到士卒中间,站到城头上。
有老百姓看见了城下那整片旗帜,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但没有人转身下去。
沈清辞看见一个卖饼的大叔,她认识他,是城南柳巷那个大娘的儿子,身形壮实,站在垛口边上,两手扶着城砖,朝下看了很久,抬起头,朝旁边的士卒咧嘴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
那士卒愣了一下,也没有说话,但手里兵器握稳了一点。
下午,喊杀声断断续续从城下传来,是金军在试探城防,不是主攻。
但喊杀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是市井的声音,有人在城头喊“守住”,有人在低声骂了一句金军,骂得响亮而粗俗,旁边有人跟着应了一声,笑了。
沈清辞站在城楼旁边,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
手心已经干了,留在掌心里的温度,让她觉得踏实。
萧景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突然,他的神情变了。
沈清辞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往城下看——
很快,她看到了。
金军阵列的东侧,有一支小队,与金军主力分开,马匹是汉马,旗帜是宋制的三角旗,但旗上的字——
是李邦彦府的旗号。
竟然,是去金营议和的使团。
沈清辞转头,萧景琰正好也转头看她,两道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汴京城头的风,一直没停。
李纲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天,沈清辞在他身后陪了大半天,递了两次建议,采了一次,另一次他摇了摇头,说时机不对,她没有坚持,点头退开。
临下城的时候,李纲在马道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日那条建议,”他说,“民心与军心互为表里,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授,”沈清辞道,“是学生在一本书里看到的。”
李纲看了她片刻,又问:“你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
“学生书读的杂,”她道,“不记得是哪本。”
李纲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往下走,脚步声在青砖台阶上踩出那道熟悉的节奏,一级一级,下去了。
沈清辞在马道口站了一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城下。
天色已暗,金军的旗帜收了一些,但那片阵列还在,像一条伏在地平线上的长龙,安静的,等待的,把整个北方的视野都压满了。
她把这幅画面在脑子里定格了一秒。
然后转身,往下走。
萧景琰跟在她身侧,靴声和她的脚步声落在青砖上,一长一短,往城下去。
那面李邦彦的旗,今夜还会留在金营里。
会留多久?带回来什么?
(第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