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芜,过来帮我穿针,”沈清辞头也不抬,没有理会她,只淡声吩咐道,“我要红线,细的。”
绿芜无奈,只得乖乖过去穿针,忍不住低声问道:“表小姐,您……还会绣花?”
“不会,”沈清辞拈着针,在绢面上落了第一针,“所以要从简单的开始练起。”
只是,绿芜不认识,她在那块素绢上绣的不是花,而是字。
不是正字,是她与萧景琰约好的暗语,横折代数字,交叉代方位,若不是知道规则的人,只会看见一块绣得歪歪扭扭的素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用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几行字绣完,套进一个香囊套里,叫青黛给顾长风,转交给萧景琰。
内容只有两件事:
一,黄记有人在后头推,小心。
二,近日不便出门,有事用这个传。
青黛把香囊揣进怀里,出了后门,步子迈的不紧不慢,像是去后院打水。
消息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黄昏。
同样是一块素绢,藏在一包顾长风让人送来的刺绣用料里。
沈清辞把素绢展开,在烛火下对照着暗语看。
也是两行字:
一、黄记掌柜,月前曾至李府赴宴,与他同席之人,乃李府门客,专管外务。
二、你那块绢帕,绣工太差。
沈清辞把最后这句话看了一遍,慢慢折好了素绢,嘴角微微翘起。
*****
黄记最终没有动手。
顾长风来汇报时,是在沈清辞刚重新被允许在院子里走动的那个下午。
“昨儿黄记的人来了,”他还是站在皂荚树下,声音却比上次轻松了许多,“我跟他说,这批货的东家是汴京某位大人的私产,只叫我们代管,不方便透露是哪位,要谈可以,但得那位大人首肯。”
沈清辞仔细听着,没有打断。
“黄记的人当时脸色就变了,”顾长风继续说着,语气里藏着一丝极为解气的意味,“问我是哪位大人,我说不知道,只知道这位大人在户部有人,在太府寺有人……我就随口一说,让他们自己猜去。”
“太府寺,”沈清辞闻言,微微一愣,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
顾长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急声解释道,“哎,这……是我随口编的,不是真的——”
“编得好!”她道,“舅父王仲山,就在太府寺任职。”
顾长风张了张嘴,重新合上,过了两秒,低声道:“您……这是顺手把您舅父的名头用上了?”
“我没用,”沈清辞道,“是你用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风看了她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是,我说的,跟您没关系。”
他把手里的货单递过来,“这一批陈粮,已经全部入了南仓,布匹在通汇行的后库,账目清楚,您随时可以核查。”
沈清辞接过货单,翻了两页,问:“黄记那边,暂时稳了?”
“应该稳了,”顾长风道,“但长久的话,不好说。若粮价真的动起来,他们迟早还会盯上咱们。”
“真到那个时候,”她把货单合上,平静地道,“已经不需要再藏了。”
顾长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沉重,静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地铺进了书房,把窗格的影子打在地面上,整整齐齐的方块,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移动。
沈清辞坐在窗边,手边搁着那份货单,没有再看。
三百石陈粮,两仓积压布匹,虚晃一枪,暂时是挡住了黄记,还借了王仲山的名头,用了太府寺这三个字。
这是小胜,不值得高兴太久。
她慢慢把黄记这件事在心里重新拆开,拆到最底层,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黄记的掌柜,去李府赴宴,且同席之人是李邦彦的门客,还是管着外务的门客。
那么,李邦彦,也在囤粮。
这条线实在太细,若不是萧景琰单独传给她的信息,她根本无从知晓。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个细节与那张行军图的私印重新叠在一处,仔细思索了半响,只觉得有一种让她背脊发凉的东西,潜伏在不知名的黑暗里,看不清是什么,直觉会出大事。
沈清辞有些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在秋风里摇曳,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在计时。
五十天后,她脑子里的那条时间轴上,有一个节点正在缓缓逼近——
十月,宋徽宗禅位。
届时这座汴京城会以怎样的姿态去迎接那场浩劫,她已经可以预见。
但预见,不等于准备好了。
她伸手推开了窗户,让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气息,把书房里积压的沉郁之气吹散了一些。
“青黛。”她探头朝院子里唤道。
“在。”院子里传来应声。
“去取一百两银子,”沈清辞道,“再跑一趟景明坊,跟顾长风说,药材,可以开始了。”
青黛沉默了一瞬,“好。”
沈清辞在窗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块歪歪扭扭的素绢习作。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随手叠好,压在了砚台下面。
其实绣工差不差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想要传递的信息,传到了,这便够了。
(第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