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盏凉茶,喝了。
他们彼此默契的没有提合作契约的事。
两人都知道,不是所有的合作契约都适合写下来的。
有些字据,一旦落在不该看见的人手里,那就是催命符。
萧景琰缓缓把右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
沈清辞垂眸,瞟了一眼那只手。
手心里有一层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是长年持刀磨出来的痕迹;
手背上,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度,确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颜色。
她想了想,伸出自己的右手,郑重地放上去。
两人的手掌相触,不重,但平稳。
少顷,萧景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沈清辞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后院的门口时,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视线往下落了一瞬——
那是沈清辞左袖的位置。
沈清辞明显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没有动,那半张羊皮纸压在袖囊里,她今日也一并带来了。
她本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件事。
但显然,她没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交汇了一秒。
萧景琰没有开口,沈清辞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他转回身,出了后院的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辞坐在原处,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袖。
他看见了,但没有开口要。
这点,比她预料的更耐人寻味。
在回王宅的路上,沈清辞走得很慢。
傍晚的汴京御街非常热闹,夕阳把整条街道的屋檐都烧成了金红色。
茶坊门口,有人在说书,说的是杨家将的旧事,声音洪亮,引来一圈驻足的听众,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清辞在人群外伫足片刻,听到说书人正在讲杨令公碰壁李陵碑时,声音骤然低沉下去。
场面瞬时静了下来,然后,一片叹息声,从人群里漫出来,散进了暮色里。
她重新抬脚,往回走着。
脑子里,却把刚刚与萧景琰的谈话,又重新回忆了一遍。
萧景琰提供的每一条信息,都与她记忆里的历史记载高度吻合——
常胜军的军心涣散,燕京百姓的离心,金人对宋军战力的蔑视,这三件事叠在一处,只有一个结论:
金必南侵,势如破竹,无可阻挡。
虽然,从穿越过来的那天,她就知道这个结论,但听萧景琰说出来的,和在现代从故纸堆里读到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故纸堆里的字是冰冷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事留下的痕迹,是尘埃。
但萧景琰说的那句“他们不怕我们”,是活的,是带着体温的,是一个在边境吃过风沙、见过真实战场的人,把那股彻骨的冷意,说出来给她听的。
她从没在哪一刻,感觉到如此沉重的压力。
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呼吸都变得缓慢。
进府的时候,门房的小厮迎上来,递过来一张帖子,恭敬道:“表小姐,今日有人送来的,说是您相识。”
沈清辞伸手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帖子是普通的素纸,字迹工整,只有一行:粮行已接洽,陈粮三百石,待命。——长风。
三百石。
这比她预期的要快。
沈清辞把帖子折好,收进袖里,进门。
夜里,青黛坐在书房廊下磨刃,沈清辞则在书房的灯下,把今日萧景琰说的那些话重新整理了一遍,分条写下,夹进那本已经越来越厚的”靖康预备策”里。
当写到郭药师那一条时,她笔尖停顿了一下。
郭药师,降将,燕京守将,军心不稳,见势必降。
她在这行字旁边打了个小圈,备注两字:留意。
做完这些后,沈清辞把那半张羊皮纸从袖囊里取出来,在灯下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右下角,那枚”彦府珍藏”的私印,灯光下微微泛朱砂色。
李邦彦。
她把图纸和萧景琰的条件放在一处想——
他说他有事,不能被妨碍,且,暂时不能说。
他在相国寺截那张图,是因为图上标的是金军行军路线,这一点可以理解。
但他今日对李邦彦这个名字,始终一个字都没提过,那枚私印就印在图的右下角,他不可能没看见。
他看见了,却不说。
就像他看见了她袖中藏图,却没有追问。
沈清辞盯着那枚小印,手指在图纸边沿轻轻点了点。
萧景琰的“事”,必然与李邦彦有关。
她把图纸重新叠好,也放回夹层,吹熄了案上多余的火烛,只余一盏。
深夜的汴京,秋风渐起了。桂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呜咽。
沈清辞在书案前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想了想,拿起笔,在前面那张纸的最下方,加了一行细字:
萧景琰,可用,但未可全信,待观。
写完,搁笔,看着这几个字。
片刻后,她又拿起笔,把“未可全信”四个字轻轻划掉了。
随即,沈清辞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最里层。
窗外,秋风停了,桂花树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清辞不知道萧景琰此刻在哪里,在想什么,是否也像她一样,坐在某烛火下,把今日与她的谈话重新梳理了一遍。
但她知道,他们是同一种人。
(第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