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是在苏晚离开前一周倒下的。
那天晚上,他从墓地回来后,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头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四肢酸软,连走路都费劲。
他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
毕竟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女儿的质问、苏晚的控诉、家庭的破碎……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他以为睡一觉就会好。
可他没想到,这一睡,就再也起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管家发现陆沉渊没有下楼吃早餐。
他上楼敲门,没人应。
他推开门,看到陆沉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滚烫,整个人像是被烧糊涂了。
"陆总?"管家走过去,"陆总,您怎么了?"
陆沉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管家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打了急救电话。
苏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她听到陆沉渊住院的消息,心里一紧。
"严重吗?"她问。
"烧得很高,"管家说,"医生说是急性焦虑症引发的免疫力下降,需要留院观察。"
苏晚沉默了。
她想起前几天在医院看到的陆沉渊——那个蹲在花坛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男人。
她想起他说的话:"念儿,爸爸累了。"
她想起他在机场送她时,眼眶红红的,却什么都没说。
"苏小姐,"管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您……您能来看看陆总吗?"
苏晚愣住了。
"他……他不想见我。"
"可陆总一直在叫您的名字。"管家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说'别走'、'对不起'……"
"我从来没见过陆总这样。"
"他……他太可怜了。"
苏晚的眼泪流下来。
她想说"不见",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想起了陆念临走前说的话:"晚晚,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之后,他出了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
"为了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
苏晚去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陆沉渊。
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他的呼吸很浅,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苏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她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一个被岁月和执念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老人。
"陆叔叔……"她轻声叫他。
陆沉渊没有反应。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赶紧起身,去护士站叫了医生。
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是高烧引起的神志不清,需要密切观察。
"您是他的家人吗?"医生问。
"我……"苏晚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那您多陪陪他。"医生说,"病人现在需要有人在身边。"
苏晚点点头,回到了病房。
她坐在床边,看着陆沉渊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日记里写的那些话。
"今天是我妻子去世五周年,我又看到她了。"
"她比五年前更漂亮了。"
"我知道她缺钱,知道她妈妈不要她了,知道她只能靠自己。"
那些字字句句,像是一把把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恨他。
恨他欺骗她、控制她、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可同时,她又觉得他很可悲。
他这辈子,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
困了三十年。
从爱上她妈妈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被困住了。
他错过了自己的幸福,错过了女儿的信任,也错过了……
错过了真正爱她的机会。
"你到底图什么呢?"她轻声问,"为了一个执念,搭上自己的一生,值得吗?"
陆沉渊没有回答。
他依然昏迷着,眉头紧皱,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苏晚凑近去听。
"别走……"
"求你……"
"别离开我……"
那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哀求。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助的哀求。
苏晚的眼泪流下来。
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强势的男人脆弱成这样。
他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陆总,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控者。
他只是一个被执念折磨了大半辈子的可怜人。
"我不会走的。"她轻声说,"至少……至少在你病好之前,我不会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没办法就这样离开。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
因为她不想让陆念担心。
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