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宇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只是想拿支笔。」
苒苒抬眼看他。
那一瞬,她像是被气笑了,眼泪却又差点被重新逼出来。
「拿笔?」
「谷泽宇。」
「你为了拿支笔,倒在地上。」
泽宇看着她,没有笑。
过了片刻,才很低地说:
「不好笑。」
客厅里一下静下来。
苒苒眼圈又红了。
她没有再接这个话,只是走过去,很轻地抱了他一下。
抱完以后,才慢慢静下来一点。
又过了几天,泽宇第一次回公司。
那天早上,他换上了很久没穿的西装。
深色,衬衫挺括。
如果只看上半身,几乎还是原来的样子。
只是人瘦得太明显。
肩线空了一些,气色也还带着病后没褪净的苍白。
苒苒站在门口看着他。
「确定?」
泽宇低头整理袖口,动作还是比以前慢一点。
「确定。」
「只去一会儿。」
泽宇低头去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手指捏着那颗扣子,停了两秒,才往扣眼里送。
第一下,偏了。
第二下,还是没进去。
他的手在抖,力气也不太稳,指尖明明已经碰到了,最后还是差那一点。
他垂着眼,又试了一次,才低低说了一句:
「扣子太小。」
他没再试。
苒苒站在那里,眼睛一下就热了。
「谷泽宇,以后我来。」
她几步走过去。
泽宇瘪瘪嘴。
「总得自己做点什么。」
「闭嘴。」
苒苒低着头,替他把那颗扣子扣好,手指碰到他领口的时候,动作却很轻。
扣好之后,她又替他把领带重新理正,把衣领一点一点按平。
这回她看了他两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泽宇看着她。
「怎么了?」
苒苒替他把额前修短的头发拨了拨,语气很平静。
「早知道那天应该给你剪坏一点。」
泽宇没明白。
「为什么?」
苒苒头也没抬。
「这样我就不用担心那些蜂蜂跟蝶蝶了。」
泽宇苦笑了一下。
他现在这样,哪还有精力招蜂引蝶。
可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还是低声回了一句:
「林律师。」
「嗯?」
「你现在是不是更不讲道理了。」
苒苒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病人没有发言权。」
泽宇被她堵得没话,只能看着她。
最后还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跟着她一起出门。
他没有戴氧气。
也没有坐轮椅。
只是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稳。
可和从前相比,已经像换了个人。
衡盛的大楼还是老样子。
玻璃很亮。
大厅很高。
人来人往。
电梯门打开时,几个人看见他,先安静了一瞬,才有人低声开口:
「谷律师回来了。」
泽宇点了一下头。
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变。
可沿着那条熟悉的长廊往里走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不一样了。
以前的谷泽宇,从来不会这样走路。
慢。
安静。
像每一步都在算着力气。
他一路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周予晴已经站在里面。
她看见他,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到他走进来的步子上。
什么都没问。
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手,把桌子旁边的一样东西往前推了一点。
一把轮椅。
办公室一下静了。
泽宇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轮椅,没有动。
周予晴的声音很平。
「会议我都往后压了。」
「有事就叫我。」
泽宇看着那张轮椅,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那一刻,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明白,这张椅子代表的是什么。
不只是方便。
也不只是体贴。
还是承认。
承认这个人现在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站着,走着,撑完整天。
周予晴转身去拿桌上的文件。
「先看这个。」
她把第一份文件递过去,语气已经恢复成平常工作的样子。
「晚一点再告诉我,你今天能待多久。」
「我把行程重新排。」
泽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最后还是走进去,慢慢坐下,接过那份文件。
窗外是墨尔本的冬天。
天很亮。
长廊上还有人来来往往。
而谷泽宇坐在那里,低头翻开文件,背还是挺着,神情也还是淡的。
只是再怎么像原来,也终究不是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