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夜，来得很快。

夕阳一落下去，整片海就沉了下来。房子的落地窗外，只剩一条很长的海岸线。远处偶尔有灯塔的光，一闪，又暗下去。

泽宇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里，背靠着靠垫，整个人总算缓下来一点。

下午那段路，还是把他耗得太多了。

刚进门的时候，他还能撑着，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平常差不多。到了现在，人才慢慢往下沉。那种收下来，并不算舒服，更像是身体里原本一直绷着的那股力气，到这里终于留不住了。

苒苒站在厨房，把刚买回来的外卖一样一样拿出来。

她原本其实很想和他去外面吃。

莫宁顿半岛的餐厅，她以前听同事提过很多次。海边的小馆子，玻璃窗，傍晚的灯，靠海的位子，还有一到晚上就会很好看的整片岸线。

可刚才在车上，泽宇只说了一句：

「我陪妳去吃。」

她几乎立刻就回了。

「不去。」

泽宇当时还看了她一眼。

「这附近很多不错的店。」

苒苒把车停在路边，语气一点商量都没有。

「今晚你哪里都不去。」

最后，她自己下车买了外卖。

蘑菇鸡肉义大利饭。

烤鱼。

炭烤小西兰花。

还有一盒很漂亮的小甜点。

她把餐盒一个个打开，屋子里很快就有了食物的味道。

「过来吃吧。」

泽宇起身走过来。

步子还是有点慢。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每个动作都比平常更收着些。他坐下时，手在桌边扶了一下，才把自己稳稳放进椅子里。

苒苒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泽宇看着她，笑了一下。

「妳这样，真的很像在照顾病人。」

苒苒没有抬头也没回答，只把叉子放到他手边。

泽宇没再说什么。

他慢慢吃了一点。

不多。

苒苒也没有逼他。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窗外是海，屋子里安安静静。有时候，他们会说一句话。有时候，谁都不出声。可那种安静，反而让人心里有种慢慢往下落的感觉。

吃完之后，苒苒把东西收好。

再回头时，泽宇已经靠回沙发里。海在他背后，整片夜色都在窗外铺开。

苒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头轻轻靠到他肩侧。

「今天好开心。」

泽宇应了一声。

「嗯。」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妳今天一整天都轻松很多。」

苒苒抬眼看了他一下，轻声说：

「因为有你。」

屋里静下来。

泽宇没有接这句话，只把目光落到外面的海上。夜更深了一点，风也跟着冷下来。苒苒起身，走去把窗关小了一些。回头的时候，她脚步忽然顿住。

泽宇的呼吸不对。

不是平常那种慢，也不是前几次那种还能压着说话的收顿。胸口那一口气像被什么堵在那里，每一下都很深，却只到了那里，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立刻走过去。

「泽宇？」

他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深，却全堵在胸口，落不下去，也散不开。

苒苒一下蹲了下来。

「你怎么了？」

泽宇没回她。

他想坐直一点，却在半途收住了。手扶着沙发边缘，指节一下绷紧，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像被抽掉了一层。

苒苒心里一下沉到底。

「有带氧气吗？」

泽宇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抬手指向旁边的包。

苒苒已经把包拿过来。

里面放着那台便携式氧气机，还有收好的透明管线。她的手已经开始发抖，还是逼着自己把动作稳住。机器拿出来，放好，管子理顺，再开开关。气流声很小，房间却一下安静到连这一点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她坐到他旁边，把鼻管理好，很轻地挂到他耳后。

整个过程里，泽宇没有说话。

一口气卡在胸口，连开口都显得费力。

氧气送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缓过来。

肩膀还在很轻地起伏，每一口气都要花很大的力气。苒苒握着那台小机器，手心都是汗。

这里不是南岸。

离家很远。

她不敢往后想，只能盯着他，一秒都不敢移开视线。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一点一点慢下来。

胸口那种被按住的感觉，也终于慢慢松开。泽宇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有点发红。

苒苒整个人绷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泽宇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苒苒一下皱起眉。

「你在说什么？」

泽宇看着她，声音很慢，也很轻。

「妳的人生......」

那句话压得太久，到这里才终于掉下来。

「不应该经历这些。」

苒苒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