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董那晚过去之后，日子照样往前推。

衡盛不会因为哪一场酒会、哪一句谢谢，就真的替谁留出空隙。会议照样排满，版本照样得改，周予晴的讯息和文件还是一份接一份往下压。人只要坐下来，脑子就会立刻被拉回原来那条线上。

再过几天，周予晴把一叠新案材料放到林苒苒桌上。

「先看这个。」

苒苒翻开第一页。

巴顿诉南极星能源案。

一年前，维州西部一间化工厂的储存槽爆裂，有毒溶剂流进地下水，附近几个农场的水源都受了污染。农场主巴顿起诉南极星能源公司，索赔金额很大。材料很厚，除了污染报告，还有公司内部邮件、董事会纪录和环境检测资料。

她看了不到二十分钟，速度就慢了下来。

这案子麻烦的地方，不只是污染。

而是公司到底什么时候知道风险，知道了多少，又是从哪个层级开始决定不往上报。

第一次正式碰这个案子，是在一间小会议室里。

投影幕上全是数字、检测报告和一封封内部邮件。大家都在看责任边界，看哪一份文件能往前接，哪一句话能不能落到董事会头上。苒苒前半场一直没说话，只低头在打印件边上画她自己的小方格。那是她的习惯，觉得哪里有问题，不先划线，先留个记号，提醒自己等一下回头查。

翻到其中一封三月的内部邮件时，她忽然抬头。

「不对。」

桌边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把那页往前推了一点。

「如果四月的污染检测才正式出来，这封三月的邮件就不可能只是一般提醒。」

她指着其中一句。

「这里不像在提风险，更像是在提前压什么。」

有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谷泽宇本来一直在听，这时候才抬眼看向她。

「哪一句？」

苒苒把指尖压在纸面上。

「这里。『在董事会前先处理掉』。」

她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这种写法不像一般风险提示。」

会议室里静了半秒。

谷泽宇低头看了一眼，只说：

「继续往前查。」

那之后，整个诉讼组几乎都被拖进来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资料一叠一叠往里送，新的判例和补件一份一份堆上桌。有人站着讲电话，有人低头改版本，也有人一边对检测报告一边把时间线重新拉直。到后来，连别组都临时借了两个人过来帮忙补资料。

苒苒坐在位置上，低头翻着资料，翻到一半，旁边一位律师先开始收东西。

「我先走了，明天一早再接。」

另一个人也跟着站起来。

「我那部分已经传给予晴了。」

再过没多久，会议室里的人就慢慢少了。

有人走之前跟谷泽宇打了声招呼，有人只把补好的东西压到桌角，点一下头就离开。到了九点多，外面的城市已经变成很深的蓝，会议室里终于只剩下谷泽宇跟苒苒两个人。

苒苒坐在那里，手里还压着一页刚翻到一半的邮件，抬头时，才发现整间会议室一下全空了。

她心里其实也想跟着走。

她不太想和谷泽宇两个人单独待在这里。

这件事本身，多少有点让人不自在。

可她低头看着手上那页资料，心里又有点不甘心。

她觉得自己快摸到那个症结了。

如果现在走掉，明天再接，今晚一路堆起来的感觉大概就没了。

她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动。

谷泽宇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上面已经写满日期、箭头和名字，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子一边折得整齐，一边高一点，桌上压着文件，角落还放着一支没盖好的白板笔。

苒苒深吸了一口气，抱起那叠新补出来的判例，走了过去。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

「找到什么？」

苒苒把其中一页放到桌上。

她本来要直接讲案子，目光却先落到他脸上。

他眼底有很淡的倦色，像从下午一路拖到现在，还没真正缓过。那种疲惫不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可她最近已经开始学会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