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应可辞去设计院聘书那天,喻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秋雨。
他没提前告知江听意,只是在某个傍晚,将一份文件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文件封面印着“离职申请书”五个字,下面是设计院的红头。
旁边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那是省测绘局援边测绘工作组的借调函,借调期半年,工作地点在西南边境线附近的三个县。
“设计院的工作我辞了,刚好援边测绘需要结构工程师做地质稳定性评估,工期半年左右。你上次说想拍边防哨所和边境小学的选题,这几个县正好在测绘范围内,符合你的选择。”
江听意看着身前一齐摆着的离职申请和借调函,心下了然。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金帧奖颁奖那天,我当时就在台下想——你接下来肯定会去更远的地方,拍更难拍的东西。我已经做好了陪你走遍世界的准备,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在。”
他一个人做好决定,一个人办完所有手续,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来告诉她。江听意看着那个签名,思绪飘忽想起,几个月前他在剪辑室用左手一个键一个键敲赔偿表的笨拙模样。
援边测绘工作组的驻地在海拔将近千米的边境小镇。江听意将摄影车停在测绘站后院的简易车棚里,云台每天早晨升起时,都能拍到国境线对面的雪山边缘在晨光中泛着玫瑰金色的光泽。
她在这里拍摄完成一部叫《边境线上》的纪录片,纪录下守边战士的日常、边境小学的升旗仪式、还有那些世代生活在雪山脚下的牧民家庭……
俞应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随测绘组在边境线上做地质取样和稳定性评估。傍晚回来时,工装靴上全是泥和碎石,有时口袋里会带回来一块好看的小石头或是一朵冻干的小野花。
吃完晚饭后,他坐在测绘站的简易办公室里画图纸,江听意则坐在他对面剪片子。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测绘站养了条叫“哨子”的边境牧羊犬,每次雪崩预警前它都会叫得格外急促以示提醒。
那天早晨哨子叫得格外急促,俞应可刚背上测绘器材包走出院门,听见它的异常便停下步伐。
远处的雪山上腾起一片白雾,那是正在雪崩的情况。下一瞬,测绘站所在地面开始震动,低沉的轰鸣声从山谷深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江听意正在车棚旁边调试云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山坡上那片白茫茫的雪体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俞应可丢下器材包冲过来,一把将她拽到怀中,两人蜷在摄影车和岩壁之间的夹缝里。他把冲锋衣撑开,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身体弓起挡在最外侧。
雪雾裹挟着碎冰从头顶掠过,他的后背和肩膀替她挡住所有飞溅的冰屑和碎石。
轰鸣声持续近一分钟后,一切安静下来,空气中飘散着被搅碎的雪沫。
江听意从他怀里抬起头,视线上下打量他一番,他头发上全是雪,冲锋衣的背部被碎冰划破好几道口子,但他护着她的那双手臂始终没松动过。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雪沫,指尖触到他冻得发僵的皮肤,在微微颤抖。
他也在后怕着刚刚发生的事。
“你每次——”她的声音不禁有些发颤,深吸一口气才稳住,“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
俞应可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牵起一丝笑,瞧着像是为了让她不那么担心而刻意挤出来的:“这次真不严重,哨子叫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方位判断了一下,我们躲的位置不在主雪道上。”
雪崩清理花了将近半天时间。测绘站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山路被积雪掩埋,推土机挖到天快黑才勉强清出一条便道。
傍晚,江听意和俞应可坐在测绘站门口的台阶上,哨子趴在他们脚边。远处雪山的山顶被夕阳染成金色,碎雪被风卷起又落下。
“俞应可。”
“嗯。”
“你以前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
“嗯。”
“这次雪崩也算,咱俩一直在一起。”
“算。”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转过年来的春天,测绘任务结束前两天,俞应可说要带她去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