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竹走了以后,老刘头又去了青云观。他买了一壶油,添在那盏长明灯里。陈道长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慢悠悠的,像一只老龟在爬。看到老刘头从大殿出来,他收了势,两手往下一压,呼出一口气。
“刘老哥,这灯点了快两年了。”
“嗯。”
“你身体还好?”
“还好。”
“那就好。”
老刘头点了点头,走了。他走在回城的路上,路两边的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刚出土,嫩绿嫩绿的,一小撮一小撮的。他看着那些麦苗,想起林泽走的那年冬天,也是这样。麦苗刚出土,林泽就埋在北山上了。两年了。时间真快。快得他觉得昨天还是那天晚上,他端着热水站在偏院门口,灯还亮着,人已经没了。
他回到城主府,进了门房,坐下来。二胡挂在墙上,落了灰。他把它摘下来,用布擦了擦,调了调弦。他拉了一首《二泉映月》,拉得不连贯,断断续续的。但他知道怎么拉了。他的手记得,手比脑子记得清楚。脑子忘了的事,手还记得。手知道该按哪个音,该拉多长,该停多久。手拉着拉着,老刘头想起林泽,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他拉着拉着,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流。他一边拉一边流,流到嘴角,咸的。他不擦,让眼泪自己干。
那年冬天,泽州下了很大一场雪。从腊月二十三一直下到除夕,没停过。雪片子大得像鹅毛,铺天盖地的,把整座城埋了。老刘头站在门房门口,看着满天的雪,想起林泽来的那天。那天也是这样的雪。他从北门进来,一身是血,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没事”。那个人永远说没事。疼也说没事,难受也说没事,快死了也说没事。
老刘头去灶房烧了一壶水,沏了一壶茶。茶叶放了一撮,不苦。他端着那杯茶,站在门口,看着雪。雪落在他头上、肩上、茶杯里,他也不躲。他把那杯茶喝了,雪水混着茶水,凉丝丝的。
除夕夜,沈渡让人在偏院里摆了一桌菜。不是给活人吃的,是给死人吃的。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一副是沈渡的,一副是老刘头的,一副是莫淮竹的,一副是林泽的。四副碗筷,四个人,只有两个人在。沈渡和老刘头坐在桌边,谁都没动筷子。过了一会儿,沈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林泽的碗里。
“林公子,过年了。吃口菜。”
老刘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林泽的碗里。
“林公子,吃肉。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两个人坐在偏院里,守着一桌凉透了的菜,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呜呜地响,像是在哭。不是哭,是风。林泽不会哭的。他活着的时候不怎么哭,死了更不会哭了。
沈渡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了四杯。一杯放在林泽的碗前,一杯放在莫淮竹的碗前,一杯自己端起来,一杯递给老刘头。
“老刘头,过年了。喝一杯。”
“喝。”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叮的一声,清脆地响了一下。沈渡把那杯酒一口闷了,老刘头也一口闷了。酒辣,辣得老刘头直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他用袖子擦了擦嘴。
“城主,你说莫公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
“他一个人过年?”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