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夫看到老刘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刘老哥,”他说,“我来看看林公子。”
老刘头没说话。
张大夫蹲下来,把那瓶药往坟前推了推。“这瓶药是他走那天我配的。止血的。没用上。”他停了一下,“我一直没舍得扔。放在药箱里,搁了二十多天了。今天拿出来,给他放这。”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站了一会儿。
“刘老哥,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阴曹地府?”
老刘头没回答。
“我以前不信,”张大夫说,“现在我想信了。有的话,林公子就能收到这瓶药了。”
老刘头看着张大夫,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鼻梁上那副歪歪扭扭的铜框眼镜,看着他红红的眼眶。老刘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开始下山。张大夫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走到山脚下,张大夫往东走了,老刘头往北走了,两个人各回各家,谁都没说再见。他们知道不用说了,以后还会在这座山上碰到的。这座山不大,就这一座坟,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
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泽走了一个月了。
沈渡这天没去办公,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洗了脸,梳了头,从灶房拿了几个馒头,又从地窖里拿了一壶酒,出了门。老刘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也换了衣裳,虽然不是新的,但干净。两个人一起上了北山。
山上的雪化完了。土露出来了,黑的,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边有些小草冒出来了,嫩绿的,细细的,一小撮一小撮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头发。沈渡看到那些小草,心里动了一下。春天来了。林泽走了一个月了。
坟还是那座坟,又小了一圈。老刘头把馒头摆在坟前,沈渡把酒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沈渡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湿了的土。土是凉的,酒味很冲。
“林公子,”沈渡说,“一个月了。”
他顿了一下。
“你在那边还好吗?”
没人应他。风吹过松树,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沈渡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不是哭,是林泽在说话。说什么呢?说——挺好的,别惦记。
沈渡站起来,退后一步。
老刘头蹲下来,点了黄纸,点了香。纸灰飞起来,飘到松树上,挂在松针上,被风一吹又飞起来,飘远了。
“林公子,”老刘头说,“我给你蒸了馒头。你尝尝,这次我搁了点糖,甜的。你不是爱吃甜的吗?”他停了一下,“对了,茶我也换了一撮,不苦了。你回来尝尝。”他知道林泽回不来了,但他说“你回来尝尝”。他说的时候没觉得不对,说完了也没觉得不对。他觉得林泽能听到。
两个人下了山。
走到半路,沈渡忽然停下来。他看着山下的泽州城,城不大,方方正正的,城墙圈着,里面的屋顶密密麻麻的。炊烟从那些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
沈渡在那条路上站了很久。
“老刘头。”
“嗯。”
“你说,林泽还会回来看吗?”
老刘头没回答。他不知道。他愿意相信林泽会回来,变成一阵风,变成一片云,变成一只鸟,变成一个不认识的人,从北门进来,走到城主府门口,问他一句——“老伯,你们城主在吗?”他愿意相信。人老了,没别的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