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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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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尖尖的,细细的,像一只蚊子在叫。老刘头皱了皱眉,又调了调弦,又拉了一下。这次好一些了,不那么尖了,但还是不好听。他的手生了,好几年没拉了,手指不知道往哪搁,弓子不知道怎么走,连坐姿都觉得别扭。他把二胡放下,坐在那,看着它。他在想,他还拉不拉得出来那首《二泉映月》。那首曲子他拉了三十多年,每个音符都在他心里,但他不知道他的手还记不记得。手老了,手指不灵活了,关节也硬了。他怕一拉出来,不是那个味道,怕自己听了难受。但不拉,他也难受。他坐了一会儿,又把二胡拿起来,放在腿上,摆好姿势。左手按弦,右手拉弓。

弦响了。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激动。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拉出这个音,虽然不准,但确实是那个音。他的手记得,他的手指还记得该按在哪里。虽然按得不准,但位置是对的。他继续拉,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结结巴巴地说话。不流畅,不好听,但每蹦出一个音,老刘头的心就踏实一分。

他拉完第一段,停了。他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拉出了这些音而高兴,还是因为拉出了这些音而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一个夏夜,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拉这首曲子。那时候他的手还灵活,他的手指还能在弦上飞快地跑,他的弓子还能拉出又长又稳的长音。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拉一辈子,拉到自己老得拉不动了为止。他老得拉不动了,他的手还是能拉,他的手没老,他老了。他坐在那,二胡搁在腿上,手心全是汗。他用衣角擦了擦手,又从第一段开始拉。这一次,比刚才顺了一些,断的地方少了,连的地方多了。他拉得很慢,不是他故意拉慢的,是他的手快不起来。快起来就乱了,按不准,拉不稳。慢一点,他能想,想下一个音该按在哪里,想这个音该拉多长,想这个地方该不该换弓。他想得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刚学二胡的孩子。其实他就是一个刚学二胡的孩子,三十多年前是,现在还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学会了,他永远在学,永远觉得下一个音能拉得更好。下一个音,下一个,再下一个。他拉着拉着,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他明天还要看门,忘了林泽已经埋在北山上了。

他忘了,但他的二胡没忘。二胡替他记着。

那天晚上,沈渡也拉了一首曲子,不,他没拉,他不会拉。他在书房里坐着,听到老刘头的二胡声从后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不太准,但听得出来是《二泉映月》。他听过这首曲子,很多年前,在一个茶馆里。拉曲子的也是一个老头,比老刘头还老,老得背都直不起来,但手一碰到弦,整个人就变了,变得年轻了,变得有力了,变得不像一个老头了。他闭着眼,摇头晃脑的,弓子在弦上飞快地跑着,手指在弦上飞快地按着,那些音像水一样从他的二胡里淌出来,流了一屋子。茶馆里的人都听呆了,没人说话,没人喝茶,没人嗑瓜子。就听着,听完了,掌声雷动。那老头站起来,鞠了个躬,走了。沈渡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二泉映月》——直到今天。老刘头拉的没有那个老头好,差远了。但他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老刘头在替林泽拉。他不知道老刘头是不是在替林泽拉,但他觉得是。他觉得老刘头今天拉这首曲子,不是为自己拉的,是为林泽拉的。林泽走了,他听不到了。但沈渡觉得他能听到,在那边,在他那个地方,他听到了。他也许在听,也许没有,但沈渡觉得他在听。

沈渡站起来,推开窗户,让二胡的声音更清楚地传进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窗户,落在他耳朵里。他靠在窗框上,听着。

二胡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这次不是《二泉映月》,是一首沈渡没听过的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调子,就是老刘头自己在那拉,想到哪拉到哪。有时候好听,有时候不好听,有时候拉得顺,有时候卡住了,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拉。沈渡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觉得老刘头在跟林泽说话。不是用嘴说,是用二胡说。他说了很多,说了一整夜。

沈渡听了很久,直到二胡声停了,再也没有响起。

沈渡关上窗户,在桌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就一道折痕。他把信封贴在脸上,凉的。他贴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回去,锁上抽屉。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想着明天。明天他要做什么?明天他要去北山,去看那座新坟,去看看坟上的土有没有被雪冲走,去看看那几棵松树还在不在,去看看那个地方是不是像老刘头说的那样——朝南,太阳晒得到。他明天要去,后天也要去,大后天也要去。他不是去上坟,不是去烧纸,不是去哭。他就是去看看。看一眼,觉得林泽还在。看一眼,觉得自己还在。看一眼,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值得他活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觉得它在,在那个坟里,在那片土下面,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里,在林泽安静的、带着弧度的嘴角旁边。它在那,它会一直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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