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到,“馒头我蒸了,你尝了没有?你爱吃甜的,我下次给你搁点糖。你在那边要是待不惯,就回来。回来看看我,看看城主,看看那把剑。那把剑我收起来了,搁在我屋里,每天帮你擦一擦。你放心,不会生锈的。”
他把手收了回来,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棺材沿。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麻了,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棺材。棺材躺在院子里,黑漆漆的,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大盒子。那口黑棺材孤零零地躺在灰白色的雪地上,四根钉子露着头,看着天。
老刘头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走了。
他没回头。
沈渡让副手找了几个年轻人来抬棺材。四个小伙子,都是城里的,有的是府衙的差役,有的是铺子里的伙计,有的是街上的闲汉。沈渡给了每人一两银子,四个人接了,也不多话,各占一角,把棺材抬了起来。
棺材不算重,四个人抬着,走得不快不慢。沈渡走在前面,老刘头走在最后面。队伍从城主府出发,出了北门,上了山路。北门到山上那条路,老刘头前天走过,昨天走过,今天又走。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走着。他不看前面,前面是棺材。他不看旁边,旁边是山。他只看自己的脚,两只脚,一双旧棉鞋,鞋面上有补丁,补丁是灰色的,比鞋面深一些,像一块胎记。
山路上全是雪,雪下面有石头,石头很滑。走在前面的一个小伙子脚底打滑了一下,身子一晃,棺材歪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老刘头的心跟着那声响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人从胸口里拽了一下。他喊了一声“慢点”,声音不大,但很急。那小伙子稳住了,棺材正了,老刘头的心还是没落回去,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他也不催了,就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走快走慢都是走,到了就行。他不急了。他不急的。人已经没了,急什么。
到了半山腰,他们把棺材放在地上。
那块空地还在,朝南,有松树,朝南,太阳晒得到。松树还是那几棵,歪歪扭扭的,不大,但站着。雪积在松枝上,把树枝压得更低了,低到快要碰到棺材了。沈渡站在棺材旁边,看了看太阳——不,没有太阳。天是灰的,看不到太阳,但他知道太阳在那个方向。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觉得那个方向的天空比其他方向亮一些,也许有太阳,也许没有,也许是他觉得应该有。他转过身,看了看那几棵松树,松树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不是点头,不是摇头,就是晃着,晃得慢慢的,像在打瞌睡。
沈渡从那四个小伙子手里接过铁锹,开始挖坑。
他没让别人挖。他自己挖的。他是泽州城的城主,在泽州这块地上,他最大。他最大,他就该干最重的活。他脱了棉袄,搭在松树枝上,穿着一件单衣,站在雪地里,一锹一锹地挖。铁锹插进冻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噗。土是冻着的,邦邦硬,一锹下去只能铲起一小块。他不急,一锹一锹的,越挖越深。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土里。他不擦,也顾不上擦。他只是在挖坑,挖一个能装下那口黑棺材的坑。坑要大,要深,要平。棺材放进去要稳,不能歪,不能斜。他量了棺材的尺寸,在心里算了算,然后挖,挖够了再量,量完了再挖。
老刘头站在旁边,看着他挖。
他帮不上忙,他的腰不行,膝盖也不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沈渡挖。他看着沈渡把一锹一锹的土从坑里扔出来,土是黑的,湿的,冻着的,一坨一坨的,落在雪地上,把雪砸出一个一个坑。他看着沈渡的汗从脸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圈,颜色从蓝变深蓝,深得像黑。他看着沈渡的手磨出了泡——不是锹把磨的,是冻土震的。锹把在他的掌心里来回地蹭,蹭一下,皮就薄一层,蹭一下,皮就薄一层,蹭到后来,皮破了,肉露出来了,血沾在锹把上,红红的,亮亮的。沈渡不知道,他没注意,他的手已经没感觉了。疼不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不能停。坑还没挖好,不能停。
坑挖好了。方方正正的,比棺材大一圈,刚好放下。沈渡从坑里爬出来,扶着铁锹站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肋骨一条一条的。他的手上全是泥,泥里掺着血,红红黑黑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老刘头递给他一块布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擦了擦手。血擦不干净,布巾上沾了血,红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用毛笔在上面画了几朵花。
那四个小伙子把棺材抬了过来,用绳子兜着棺材底,慢慢往下放。棺材下得慢,绳子磨着坑沿的土,土簌簌地往下掉,掉在棺材盖上,哒哒哒哒的,像下雨。沈渡看着棺材一点一点地落进坑里,想起林泽落进棺材里的样子——先头,后肩膀,再后背,再腰,再腿,最后是脚。脚没了。棺材也快没了。棺材陷进坑里,只露出一截棺材盖。绳子解了,棺材全没了。坑就像一个张开了很久的嘴,终于闭上了。
沈渡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第一锹土落在棺材盖上,声音很闷——咚。不是铁钉的那种咚,是土的咚,更闷,更沉,像一个人在胸口上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了。老刘头听到那个声音,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棍子差点没拿住。他拄着棍子站着,棍子插在雪里,他的手攥着棍头,指节发白。他看着沈渡一锹一锹地填,看着土一点一点地把棺材盖盖住了,看着棺材越来越看不见了,看着棺材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他没有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什么都没有。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翼往下淌,流过嘴角,流到下巴,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三滴。雪地上被他的眼泪砸出几个小小的坑,坑不大,浅浅的,像几颗小小的疤。
老刘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眼泪擦了,又流,擦了又流。他不擦了。他闭了闭眼,睁开,看着那个坑慢慢地被填满。土越堆越高,最后高出了地面,像一个馒头。沈渡把锹插在土堆上,站在那,手搭在锹把上,低着头,看着那个新坟。坟是新的,土是黑的,雪是白的,黑白分明,像一幅画。画上只有两种颜色,黑的,白的。黑的是土,白的是雪。土下面是一个人,雪上面是天。人在土下面,天在上面。
老刘头从松树枝上拿下那件棉袄,走过去,披在沈渡身上。沈渡没动,由着他披。棉袄搭在肩上,暖烘烘的,是太阳晒过的味道。沈渡不知道那件棉袄什么时候有了太阳的味道,今天没太阳,但他闻到了。也许不是棉袄的味道,是他自己的味道,是他出汗的味道。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件棉袄是暖的,披上就不冷了。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蹲在坟前,点着了。火苗舔着黄纸,纸卷曲了,发黄了,黑了,变成灰了。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了。落在坟上,落在雪上,落在老刘头的头上、肩上。老刘头不躲,让灰落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打开了壶盖,把酒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印记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个伤口在慢慢扩大。
老刘头把酒壶放在坟前,又拿出三个馒头,摆在酒壶旁边。馒头是凉的,硬了,表皮干裂了,用手指一碰就掉渣。他摆好馒头,退后两步,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顶在雪地上,雪是凉的,冰的,凉得他额头疼。他跪在那儿,头抵着雪,没起来。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一句话没出声。他说完那那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沈渡在旁边站着,看着他做这些事,什么都没说。他也蹲下来,从老刘头手里接过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地点。火烧得很快,纸卷曲、发黑、飞起来。灰扑在他脸上,他也不擦,让灰在脸上待着。他看着那些灰在空中飘着,飘到松树上,落在松枝上,挂在松针上,被风一吹又飞起来,又落下去,飘飘荡荡的,像一群没有脚的鸟。它们没有脚,落不了地,就在空中飘着,飘到哪儿算哪儿。
沈渡点完了最后一张黄纸,站起来,拍了拍手。他看着那座新坟,土堆着,铁锹插着,黄纸的灰在风里飞着。他觉得这个画面应该在梦里见过,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他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山上,站在一座新坟前,坟里埋着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看不清墓碑上的字,但他站在那,觉得难过,很难过,难过到哭不出来。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是林泽。他早就知道了,在梦里就知道了,只是他忘了。人会把一些很重要的事忘掉,忘掉很久,忘到以为自己从来没经历过。然后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来,想起自己早就经历过了,早就难过过了,早就哭不出来了。
老刘头站在坟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林公子,那边的茶要是苦,你就少放点茶叶。”
沈渡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他听得到的。”
老刘头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站在那,让风吹着他的脸。风吹了很久,把灰吹散了,把酒气吹散了,把馒头吹硬了。天还是灰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那几棵松树是绿的,绿得发暗,暗得像墨。墨是黑的,黑是黑的,只有松树是绿的,只有松树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沈渡看着那几棵松树,觉得它们是这山上唯一有颜色的东西,也是这山上唯一活着的、记得这件事的东西。山记得,松树记得,风记得,云记得。它们都会记得。它们记得比人久。人死了,它们还在。人埋了,它们还在。风吹雨打,日晒雪埋,它们还在。
沈渡转过身,开始下山。
老刘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回头。山路上全是脚印,来的时候踩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沈渡走得很快,老刘头跟不上了,他也不等。他知道沈渡不是在赶路,是在逃,逃下山,逃回城里,逃到一个看不见那座新坟的地方。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他会在某一天坐在那座坟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坐一个下午。然后站起来,拍拍土,下山。第二天再来。老刘头知道,因为他也会来。他每年清明都来,他说的。他活了六十七年,没有骗过谁,这次也不会骗。
两个人走下山,进了北门。城门洞里黑黢黢的,从外面进来,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什么都看不见。沈渡站在城门口,手扶着冰冷的石壁,等眼睛慢慢适应。老刘头站在他旁边,也在等。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慢慢地变,从一片漆黑,到模模糊糊,到能看到城门洞尽头那一线灰蒙蒙的光。光不大,但足够他们走出去。走出城门洞,就是城,城里有人,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吆喝叫卖,有人在吵架骂娘。日子还在过,一切照旧。
沈渡走进去,老刘头跟进去。北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了,吱呀一声,闷闷的。
沈渡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