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老刘头就起来了。他没点灯,摸黑穿的衣服。棉袄、棉裤、棉鞋,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套得很慢,手不太听使唤,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他坐在床沿上,摸黑把鞋带系了,系了两个死疙瘩。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系死疙瘩,可能是怕走到半路鞋掉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他走到灶房,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一跳一跳的,把他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他蹲在灶前,往里添柴,一根一根地添。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响了。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像一个人在咳嗽,不是真咳嗽,是水快开了的声音,咕嘟咕嘟的,闷闷的,像嗓子眼里有痰。水开了,他舀了一瓢,倒在脸盆里,端到院子里。天还黑着,院子里的雪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不是白的那种蓝,是灰蓝,像旧棉布。他把布巾浸在热水里,拧干,擦了脸。热水烫脸,烫得他龇了牙。他闭着眼擦完,睁开眼,天边有一线很淡很淡的白,不是亮,是那种——你知道天要亮了,但还没亮的那种白。像一个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灯还没亮起来,但你先看到了光。
沈渡比他起得晚一些。沈渡起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他没洗脸,没梳头,穿着昨晚上睡觉那身衣裳就出来了。衣裳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也不觉得冷,就那么敞着,走到偏院门口,站住了。
老刘头已经在了。他在给林泽擦脸。布巾是热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林泽在呼吸——其实不是他在呼吸,是热布巾在冒气。老刘头擦得很轻,一下一下的,从额头到下巴。擦到嘴角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那个弧度还在,那个淡淡的笑,还在。老刘头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擦那个地方,他怕他一擦,那弧度就没了。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擦了,轻轻地,顺着那个弧度,一下就过去了。他的手在抖,但他擦完了,退后一步看,那个弧度还在。不是没擦掉,是它本来就在那里,擦不掉的。它不是一个表情,是这个人最后的样子。他是什么样子,那个笑就是什么样子,擦不掉的。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老刘头把布巾放回脸盆里,把脸盆端走,把水倒了,把盆扣在灶台上控着。他又回来,从柜子里拿出那身灰蓝色的衣裳——就是林泽穿的那身,他换上的那身。衣裳有些皱了,是躺了两天压出来的褶子。老刘头用手把褶子抻了抻,抻不平,又用湿布巾按了按,再用手指抹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沈渡就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老刘头的手在那身衣裳上慢慢地抚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他想说“我来吧”,没说出来。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活,这是老刘头的活。老刘头从林泽来的第一天就在伺候他,端水端饭,擦身换衣,守夜烧香。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最后这件事也该他做。沈渡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一个老头用他的方式,送一个年轻人最后一程。
老刘头把那身衣裳又整理了一遍,又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他现在不太爱说话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不该说的说了也没用。他只是在心里念了一句:“林公子,衣裳穿好了。你到了那边,别脱,晚上冷。”他不知道那边冷不冷,但他觉得那边应该是冷的。冬天嘛,哪儿都冷。也许那边没有冬天,也许那边永远都是春天,桃花开着,风吹着,不冷不热。他没见过那边,但他愿意这么想。
卯时三刻,周木匠让人把棺材送来了。
不是什么好棺材。松木的,薄,轻,两个小伙子一前一后抬着,晃晃悠悠的,像抬着一顶空轿子。棺材通体漆黑,漆是新刷的,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油漆味,是桐油味,混着松木本身的树脂味,闻着像是走进了刚盖好的新房子。棺材盖还没钉,搁在棺材上面,推一推就动了。沈渡围着棺材转了一圈,看了看,摸了摸。漆刷得匀,边角都刷到了,没有漏的地方。木板拼得齐,缝对得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对那两个小伙子说了声“辛苦了”,两人说“不辛苦”,转身走了。
沈渡把棺材盖推开,看了看里面。棺材里面没有刷漆,是木头本来的颜色,松木白白的,还带着毛刺。他用手摸了摸棺材底,粗糙的,不光滑,有几根毛刺扎进了他的指腹,疼了一下。他把手抽出来,看着指腹上那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刺点,用指甲掐了掐,没掐出来,就不管了。他站在棺材旁边,看着偏院的门,门关着。
老刘头从偏院里出来了。
“城主,好了。”
沈渡走进去。
林泽躺在木板上,白布盖着,看不出什么。老刘头站在木板旁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攥得紧紧的。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的,是冷的吗?他说不清。他不觉得冷,他身上穿着棉袄,棉袄里还套着两件单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他还是在哆嗦,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地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快落了,还没落,在枝头抖着。
沈渡走过来,站在木板另一头。他低下头,看着白布下面那张模糊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白布揭开了。
林泽的脸露了出来。
灰白的,安静的,嘴角带着那点弧度,发梢系着那根褪色的红头绳。眼睛闭着,睫毛覆在眼睑上,很安静,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沈渡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他还在。不是“活着”的那种还在,是“在这里”的那种还在。他的身体在这里,他的脸在这里,他的笑在这里。他只是不喘气了,但他还在。沈渡想,一个人在不在,不一定看他喘不喘气。有的人喘着气,你当他不存在。有的人不喘气了,你觉得他哪儿都在。林泽就是这样的人。他死了,但你看着他,觉得他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说一句“有水吗”。不会了。但你觉得会。
沈渡和老刘头把林泽从木板上抬了起来。两个人一人一边,沈渡托着肩膀和头,老刘头托着腰和腿。林泽很轻,轻得不像是真的。沈渡托着他的肩膀,觉得那肩膀窄得像一扇门板,薄薄的一片,好像一用力就会碎。他的头靠在沈渡的手臂上,凉凉的,沉沉的,像一个熟睡的婴儿。沈渡不敢动,怕弄疼他——他不怕疼了,但沈渡还是怕。
棺材在院子里。他们抬着他从偏院出来,穿过院子,走到棺材前。院子里很静,没有风,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云是灰的,雪是灰的,院子里的老槐树也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只有棺材是黑的,黑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沈渡先跨了一步,把林泽的上半身放进棺材里。他的头先落进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背。老刘头托着他的腰和腿,慢慢往里送。林泽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那口黑棺材吞进去了,从头顶到下巴,从下巴到胸口,从胸口到腰,从腰到腿,最后是脚。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黑的,白边,干干净净的,最后一个没了。沈渡看着那双鞋消失在棺材的阴影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下葬的时候说过话,他都是站在旁边看着,不吭声。但今天他觉得应该吭声,应该对这个躺在棺材里的人说点什么。说“你走好”?太轻了。说“我会去看你”?太重了。说“莫淮竹会来”?他不知道,他不敢保证。
老刘头替他说了。老刘头站在棺材旁边,两只手搭在棺材沿上,低着头,看着林泽的脸。他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林公子,歇着吧。”
就这一句。
歇着吧。
不疼了。不冷了。不累了。不惦记了。不想了。不等了。歇着吧。
沈渡把那块白布重新盖在了林泽身上,从头盖到脚,边角塞进棺材两侧,压住了。他从旁边拿起棺材盖,和老刘头一人抬一头,对准了,慢慢放下去。棺材盖和棺材合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咚”。不重,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那声音不大,但沈渡觉得它震得他胸口疼。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疼,就是疼。
老刘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铁钉,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看了看那些钉子,新的,铁青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从老刘头手里接过锤子——锤子是老刘头从灶房拿的,平时用来砸骨头、剁肉的,锤头上有几块黑斑,是猪血,怎么洗都洗不掉。沈渡握着那把锤子,觉得沉。不是锤子沉,是手沉。他的手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站在棺材旁边,钉子在手心里,锤子在手心里,他的手心在出汗,钉子滑了一下,他用手指攥紧了,攥得钉帽硌着掌心的肉,疼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钉子对准棺材盖的边角,举起锤子——
他没砸下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锤头悬在钉子上方,停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睁开,砸了下去。
“铛。”
铁钉穿透了棺材盖,嵌进了棺材板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被四面的墙挡了一下,又弹回来,又挡了一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没了。沈渡在那声响里站着,锤子还握在手里,手指攥着锤柄,攥得骨节发白。他低头看着那根钉进去的钉子,钉帽露在外面,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又拿起了第二根钉子,对准,砸下去。“铛。”第三根。“铛。”第四根。“铛。”四声,不多不少。四根钉子,四个角,把棺材盖钉死了。棺材里面的人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了,他的脸,他的笑,他的辫子,他的红头绳,他那双千层底的布鞋,全都钉在里面了。这个世界再也见不到他了。
沈渡把锤子放下。锤子从手里滑下去的时候,他差点没握住。他的手指已经没力气了,不是没力气,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力了。他的手还在,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了。他的心跟着那四根钉子一起钉进了棺材里,钉在了那个人的旁边,和他的身体一起,和他的笑一起,和他的红头绳一起,和他的千层底布鞋一起,都在里面了。
老刘头走了过来,把那把锤子拿起来,放在一边。他看着棺材,棺材是黑的,漆是新的,亮亮的,映着灰蒙蒙的天。他在棺材旁边蹲了下来,伸出手,摸着棺材盖的边缘。他的手指在棺材盖和棺材的接缝处来回地摸着,摸到铁钉的地方,停了。他用指腹按了按钉帽,圆圆的,滑滑的,凉凉的,像一块小小的冰。
“城主,”他蹲在地上,没抬头,“我能跟林公子单独待会儿吗?”
沈渡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出院子,走到二门口,站住了,没回头。他站在那,听着身后的动静——什么动静都没有。老刘头没有说话,林泽没有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不数了,走了。他知道老刘头要跟林泽说什么。说了什么他不问,那是他们之间的事,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一个城主,一个在棺材上钉了四颗钉子的人。
老刘头一个人蹲在棺材旁边,手搭在棺材盖上,低着头。
他没有说话。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又亮了一些,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那种灰蒙蒙的光。他伸出手,在棺材盖上慢慢地摸,从这头摸到那头,从那头摸到这头。他知道林泽在里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他摸的不是棺材盖,是林泽。是林泽的身体,是林泽的脸,是林泽的辫子,是林泽辫梢上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他摸不到,但他觉得他摸到了。一个人要是想摸另一个人,隔着一层棺材也摸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