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渡去了一趟木匠铺。
木匠铺在城东,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堆着木板和刨花,木头的味道很重,松木、柏木、榆木,混在一起,闻着像是走进了树林子里。木匠姓周,五十来岁,方脸,大眼,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木头屑。他见沈渡来了,放下手里的刨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刨花。
“沈城主,什么事?”
“做口棺材。”
周木匠愣了一下。“多大的?”
沈渡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宽。”他的手从膝盖比到胸口,又从胸口比到肩膀,比划了半天,自己也觉得不清楚,就说了句:“一个人。年轻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周木匠点了点头。他没问是谁,做棺材这行有个规矩——不问死的是谁,不问怎么死的,不问年纪,什么都不问。你来了,说要棺材,他就给你做。做好了,你拉走。你不说,他不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人已经死了,你问出花来他也活不过来。他问尺寸,是因为要做合适。别的不该他问,他也不问。
“什么时候要?”周木匠问。
“明天。”
周木匠看了看门口那堆木板,又看了看沈渡。
“明天有点儿紧。”
“加钱。”
周木匠没再说话,从墙边抽了几块木板,开始量尺寸。他用尺子量了长宽高,在木板上画了线,线是直的,墨斗打的,黑黑的,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贴在木板上。画完了,他把木板架起来,开始锯。锯子的声音很大,吱嘎吱嘎的,在铺子里来回撞着,震得人耳朵疼。沈渡站在旁边看着,没走。他看着周木匠锯木板,看着木屑从锯口里飞出来,落在地上,落在他鞋面上,他也不躲。他看着那些木板一块一块地被锯开、刨平、拼在一起,看着一口棺材慢慢成形。他从来不知道棺材是怎么做的,今天看了,觉得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木板,刨平了,拼在一起,钉上钉子,刷上漆。跟做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就是尺寸不一样。桌子是用来吃饭的,椅子是用来坐的,棺材是用来装的。装一个再也吃不了饭、再也坐不起来的人。
周木匠干活很快,手不停,嘴也不停,说了一句话:“沈城主,这棺材,要不要漆?”
“漆。黑的。”
“好。明天早上来取。”
沈渡点了点头,走出了木匠铺。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周木匠已经蹲在地上继续干活了,锯子吱嘎吱嘎地响着,木屑飞了一地,他身上全是木屑,头上、肩上、眉毛上都是,像一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的人,但他那不是雪,是木头屑,是死去的木头。
沈渡回了城主府。老刘头在偏院里,正给林泽擦手。他每天都要给林泽擦手,早晚各一次,用温热的布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再涂一层蛤蜊油。蛤蜊油是老刘头自己的,冬天手裂了抹的,便宜的,油性大,抹上滑腻腻的,半天不干。他把林泽的每一个指缝都抹到了,抹完了,把那只手放回去,再拿另一只,慢慢擦,慢慢抹。他一边抹一边跟林泽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悄悄话。
“林公子,你在那边冷不冷?这边冷了,你盖好被子。那边要是也冷了,你就跟那边的人说,让他们给你加床被子。你不好意思说就说,你就说‘劳烦’,他们就知道你冷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
沈渡站在门口,听着老刘头絮絮叨叨地说着,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刘头花白的后脑勺,看着那块铜钱大的秃斑,想起了自己的爹。他爹也有一块这样的秃斑,也在后脑勺上,也是铜钱大小。他小时候没事就摸那块秃斑,滑溜溜的,像摸一颗鹅卵石。他爹嫌他烦,打他的手,打了又摸他的头,说“别摸了,再摸就跟你一样秃了”。他爹没秃,他也没秃。那块秃斑是胎里带的,生下来就有,跟遗传没关系。他爹是六十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他在床边,他爹拉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你出息了”,就闭上了眼睛。他没出息,他知道。他爹也知道。他爹说“你出息了”,是说他这辈子不用爹操心了。他不知道他这辈子有没有让他爹操心,他觉得有,他觉得他让他爹操心了一辈子。但他爹说没了,他爹说“你出息了”。他爹说没了就是没了,他不懂那些,他只知道他爹说的都是对的,他爹不会骗他。
沈渡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偏院。老刘头已经把林泽的手擦完了,正在给他盖白布,白布盖到胸口,边角塞到身体下面,压住了,不跑。他塞得很仔细,一点一点的,像在给孩子塞被角。
“老刘头,”沈渡说,“棺材明天早上取。”
老刘头的手顿了一下。
“明天就……”他没说完。
“明天。”
老刘头没再说话,把白布最后一个角塞好了,拍了拍,站起来。他看着林泽的脸,那张脸在白布下面模模糊糊的,但嘴角那个弧度还能看出来。老刘头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转过身,走到灵位前,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黄纸。黄纸皱了,浆糊干了,边角翘起来了,他用手指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按了按,还是翘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浆糊,抹在翘起的角上,按住了,等了一会儿,松手,好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灵位。
“泽州林公之灵位。”
七个字,歪歪扭扭的,大一个小一个,像一群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娃娃。老刘头看着那七个字,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字,是他自己的心。歪歪扭扭的,大一个小一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但它在,它摆在那里,你看得到。
他在心里说,林公子,你来世要是不嫌弃,还来泽州。我请你喝茶。这次我少放茶叶。
窗外,天又阴了。不是要下雪的那种阴,是那种灰蒙蒙的、透不进光的、让你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太阳了的阴。老刘头看着那片天,想起林泽说的话——“老伯,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他没有回答,林泽也没有等他回答。林泽自己说了,“阴曹地府太远了。我可能到不了。”老刘头现在想对他说,到不了就到不了。你哪里都不用去,你就留在这儿。留在这间偏院里,留在这座城里,留在这片山上。你哪儿都不用去。我们替你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