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还蹲在香炉旁边,那根烧得慢的香终于烧完了。三根香同时灭的,几乎是同一瞬,最后一点火星同时暗下去。老刘头看着那三根光秃秃的香头,看了几秒,站起来。
“城主,”他说,“明天我去城外找块地。”
“我跟你去。”沈渡说。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我跟你去。”
老刘头没再拦。他知道这个城主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剿匪的时候就是这样,所有人都说不要去,去了就是送死。他一声不吭,带上家伙就走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七道口子,但把那伙匪的脑袋带回来了。认准了的事,他从来不跟人商量,也不跟人解释,做完再说。他认准了要去给林泽找块地,那就一定会去。老刘头拦不住,也不拦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沈渡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泽的枕头边——不,不是枕头,是木板头。那样东西用一块青色的布包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老刘头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沈渡也没说。他只是把那个布包放在那里,放在林泽的脑袋旁边,离他的耳朵很近,近到如果林泽还能听到什么,一定能听到这个布包里的声音——如果布包里有声音的话。
老刘头猜那大概是一块玉佩,或者一枚印章,或者别的什么贴身的东西。他没问。他不是不好奇,他只是觉得——沈渡没有义务告诉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只给死人听,不给活人说。沈渡把那块青布包放在林泽耳边的样子,不像是在放一件东西,像在往一个很远的地方递一句话。他递出去了,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但他递了,这就够了。
当夜无话。老刘头在偏院里守了一夜,没合眼。沈渡在书房里也一夜没睡,他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信封上那道光秃秃的,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他盯着那道光秃秃的信封,忽然觉得它不是光秃秃的,它上面写了字,只是那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别的地方的——写在了一个人的心里。“砚池吾弟,见字如面。”你见不到的,砚池。你来晚了。你再也见不到了。
窗外,天慢慢地亮了。没有太阳,天亮就是灰色的,灰色的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影子。沈渡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了书房。偏院里,老刘头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烧水。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水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飘散在灶房里,把老刘头的背影糊成了一个模糊的灰影子。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红彤彤的,一跳一跳的。老刘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噼里啪啦地响。
沈渡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去。老刘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城主,吃了没?”
“没。”
“粥一会儿就好。”
“嗯。”
沈渡靠在门框上,把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舌舔着锅底,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亲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飘了一屋子,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粥好了。老刘头舀了两碗。一碗他端到偏院,放在灵位前,搁了两双筷子。一碗端到灶房门口,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看着碗里的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一层透明的膜。他用筷子捅破了那层膜,搅了搅,热气冒上来,糊了他一脸。
“老刘头。”
“嗯。”
“你觉得林公子在那边,能喝到这碗粥吗?”
老刘头想了想。“能吧。”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老刘头说,“但我愿意这么想。”
沈渡没再说。他把那碗粥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喝到碗底,看到碗底有一粒米,粘在那,怎么都喝不到嘴里。他用筷子把那粒米扒拉出来,吃了。
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老刘头,我去写封信。”
“写给谁?”
“京城。莫家。”
老刘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渡走出灶房,走进前院,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