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了老刘头一眼,觉得老刘头这个“应该”说得不太肯定,像是在说服自己。沈渡问自己,如果换了他,他会在临死前说什么?他会希望别人听他的话吗?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他很少想这种事。他连遗嘱都没写过,总觉得还早,还用不着。现在看到林泽,二十四岁,躺在这里,他才觉得——有些人没有“还早”。有些人连写遗嘱的时间都没有。
“先不说了,”沈渡站起来,“等等再说。”
等等。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说了等于没说,但说了就好像还有退路,好像时间能帮忙解决问题。其实时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时间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确定——确定林泽不会醒来了,确定他确实走了,确定莫淮竹确实不知道。越确定,越没有退路。沈渡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说了“等等再说”。因为不说这句话,他今天就得做决定。他做不了。
老刘头在偏院里坐了一整天。中间他出去了一趟,去灶房热了碗粥,端回来放在床头,粥凉了,他一口没喝。又热了一碗,又凉了。第三碗他没端回来,站在灶房门口自己喝完了。他得吃东西,他不能倒下。他要是倒下了,林公子就没人送了。
送。老刘头心里一直在想这个词。怎么送?埋在哪里?要不要棺材?要不要烧纸?要不要请道士念经?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人死了要入土为安,不能就这么搁在床上。搁久了不行。他虽然不懂那些修行的门道,但他知道,放久了会坏的。他不忍心让林公子坏了,干干净净来的,得干干净净走。
傍晚的时候,沈渡又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肩上扛着一块木板。铁锹是新的,锹头还泛着铁青色的光,没下过地。木板是从柴房里找的,旧的,上面还有斧头劈过的痕迹,边角毛毛糙糙的,有些地方还嵌着木屑。他把铁锹和木板靠在门框上,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腰上,看着那块木板,像在发愁。
“我从柴房翻出来的,”沈渡说,“你看行不行?”
老刘头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木板。木板大概五尺长,不到两尺宽,厚薄倒还匀称。木纹一道一道的,颜色发暗,有些年头了。老刘头摸了摸木板表面——有毛刺,扎手。他找了一块破布,蘸了水,把木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完以后,木板湿漉漉的,颜色深了一些,木纹也更清楚了。他又找了一块干布,擦干。然后他回屋拿了一把刨子,那把刨子跟了他三十多年了,木头把手磨得油亮油亮的,像抹了一层蜜。他坐在门槛上,把刨子调了调,开始刨木板。
老刘头刨得很仔细。他把木板表面的毛刺一下一下地刨掉,又把四边刨圆了,免得刮手。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翻出来,淡黄色的,带着一股松木的清香,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他一边刨一边想,他这辈子刨过很多木板,给城主府做过板凳,给灶房修过案板,给马厩补过栅栏。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每一刨都推得特别慢。好像刨得快了,就是在赶林公子走。刨得慢一点,林公子就能多留一会儿。
沈渡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蹲在院子里,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老刘头刨木板。他没说话,也没帮上手。他觉得老刘头刨木板的样子,不像在刨木板,像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每一刨都推得很慢很匀,刨子贴着木板往前走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不停地说,说了一整个下午。沈渡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劈柴的样子——也是这种慢,这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又好像有的是时间。他爹早死了,但他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个声音,哐,哐,哐,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夜里,他们把林泽抬到了那块木板上。
老刘头托着头,沈渡托着脚。林泽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沈渡托着他的脚踝,觉得那一双脚踝细得像小孩的,一只手就能攥住。他们把他从床上抬起来的时候,老刘头的动作特别慢,怕扯着他的伤口,怕弄乱了他的头发,怕把他弄醒了——不对,他醒不了了,但老刘头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地轻拿轻放,像对付一个还活着的人。
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离地不太高,刚好够一个人站着不用弯腰就能看到他的脸。老刘头把林泽的头摆正,把辫子理到一边,又把那根褪色的红头绳紧了紧。林泽躺在木板上,闭着眼,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衣裳大了,领口空荡荡的,锁骨露在外面,一节一节的,像一串骨珠。袖口也太长,把手遮住了大半。老刘头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折,挽到手腕,露出那双手。那手搭在木板边上,指尖微微下垂,指甲盖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老刘头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手还带着粉色,不像是死了的人。他又摸了摸,凉的。是凉的。但那粉色骗了他一瞬,让他以为林泽只是睡着了,手伸出被子外面着凉了。就那么一瞬,老刘头差点叫出声来。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白布,盖在林泽身上。白布是新的,还没用过,是前年城主府办喜事的时候剩的,一直收在箱子里。白布不够大,盖到腿就盖不住了。他又找了一块,盖在下半身。两块布接在一起,接头的地方他用心叠了几寸,看起来像是一整块。白布很薄,透光,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林泽的脸在白布底下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老刘头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把白布的两个角往下抻了抻,让布面更平整一些。
沈渡站在老刘头旁边,两手垂在身侧,看着白布底下那片模模糊糊的轮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死了,他娘也是这样给他爹盖了一块白布,也是盖到胸口,也是把边角抻得很平。他当时还小,不懂他娘为什么要抻那几下。现在他懂了。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还能把布抻平。这是你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很小的一件事,但你做了,就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没用。
过了好一会儿,老刘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
“城主,林公子那个信,你烧了没有?”
沈渡摇了摇头。“没烧。还在我那儿。”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林泽的脸,看着白布底下那个模糊的轮廓,想了很多。他不是什么聪明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重要的决定。今天这个,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重要的决定了。
“那……”他说,“还是让莫公子知道吧。”
沈渡看了他一眼。老刘头没解释。他没法解释。他就是想到了一件事——下午刨木板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姓周,叫什么他不记得了,是他年轻时候认识的。姓周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弹得一手好琵琶。他在她家铺子门口听了三个月的琵琶,没敢进去说一句话。后来他跟着人跑货去了外地,三年后回来,铺子已经关了,隔壁卖包子的说她嫁了人,搬走了。他到现在还时不时想起她,想起她的琵琶声。他想,如果当年他进了那扇门,哪怕只说一句话,就算最后没成,他也不至于这几十年一直在想“如果”。老刘头不想让莫淮竹变成他这样。“如果”这个东西,太重了,背几十年,背不动。
他没有说这些。他把刨花扫了,把刨子收了,把地上的水渍擦了。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木板上的林泽。灯光从屋子里照出来,照在院子里,照亮了一片雪地。雪地上一串脚印,是他自己的,来来回回的,踩得乱七八糟。
“林公子,”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别怪我。”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沈渡又在偏院里坐了一会儿。他想把老刘头说的那句话理一理——“还是让莫公子知道吧。”为什么要让莫公子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沈渡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是他自己卷的,叶子糙,呛。他呛得眯了眼,也没吐出来,就那么含着那口烟,让烟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飘到白布上面,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散尽了。沈渡看着那缕烟,忽然想——人死了,是不是就像烟一样,看着还在,其实已经不在了。你以为你抓得住,手一伸,什么都没了。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他把烟掐了。
他站起来,走到偏院门口,把油灯吹了。屋子暗了。他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窗外的天光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色。灰色的木板,灰色的白布,灰色的轮廓。
沈渡在那片灰色里站了一会儿,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