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动,是真动不了。腿麻了,腰也僵了,后背像背了块石板,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他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看着床上那个人的轮廓,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他想的其实就一件事——怎么跟莫淮竹说。
他不认识莫淮竹。没见过面,没说过话,连封信都没通过。但他知道这个人,知道他是林泽的朋友。不是普通朋友,是那种——“他是我的兄弟”的朋友。沈渡活了四十多年,交过朋友,也丢过朋友。他懂“兄弟”这东西。不是什么人配用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当得起的。有些人喝顿酒就能拍着肩膀叫兄弟,第二天酒醒了连你姓什么都忘了。有些人一辈子没叫过谁兄弟,但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一辈子。沈渡不知道莫淮竹是哪种人,但他从林泽这些天的表现来看,猜得出来。
一个能让林泽在临死前说“就说他没来过”的人,对林泽来说,肯定不是普通人。一个不是普通人的人,知道了林泽的死,会怎样?沈渡不知道。但他觉得——不会太好。
天快亮的时候,老刘头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他在灶房里烧了半天的水,自己也不知道烧来干什么。人都死了,不用热水擦身子了,可他总觉得不烧点什么就干坐着,难受。烧了水,好歹算在做什么,比干坐着强。
老刘头把铜盆放在床边的方凳上,热气从水面上袅袅地升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白的,还是上回城主府发的,他一直没舍得用,压在箱子底,压得平平整整的。
他站在床边,拿着布巾,看着林泽的脸。林泽的嘴角还带着那点弧度。很轻很轻的一点,轻到你不仔细看会觉得是光线的问题。但老刘头知道不是。那个弧度昨晚上就在那儿了,今早上还在。它大概会一直在那儿了。老刘头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人死的时候什么表情,到了那边就什么表情。要是一直笑着,到了那边也笑着。要是皱着眉,到了那边也皱着眉。他当时不信,现在他愿意信。他希望林泽到了那边,还带着这个笑。
他把布巾浸在热水里,拧干,开始给林泽擦身子。先从脸开始,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一处一处地擦。他擦得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林泽的脸凉冰冰的,布巾是热乎乎的,热布巾碰到凉皮肤的时候,老刘头的手抖了一下。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抖——可能是温差,也可能不是。他咬着下嘴唇,没出声,继续擦。
擦到胸口的时候,老刘头的手停了。那道伤在布巾下面露出来,翻卷的皮肉,发黑的边缘,肿得发亮的皮肤。老刘头看了一眼,就别过了脸。他不是怕,他是看不得这个。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流了那么多血,硬撑了三天,一声没吭。老刘头不是没见过伤,他在城主府二十二年,什么伤都见过——刀伤、剑伤、咬伤、摔伤、烧伤,多了去了。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喊不叫,不哭不闹,你给他擦身子他就让你擦,你跟他说话他就跟你说。就好像他什么事都没有,就好像他明天就能下床、后天就能出院门、大后天就能骑着马走了。
老刘头把布巾又浸了一次热水,拧干,轻轻按在伤口周围。他没敢碰伤口本身,只是在伤口边上的皮肤上按了按,把那些干了的血痂润湿,一点一点擦掉。血痂泡软了,慢慢地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干旱的河床,又像被人打碎又拼起来的瓷碗。老刘头没见过人的肉能裂成这样,他觉得那不像肉,像一块被揉皱了又使劲抻平的纸,一碰就要碎。
他擦着擦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泽第一天来的时候,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
那时候老刘头刚把他扶到床上,给他倒了杯水。林泽喝了口水,忽然说:“老伯,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老刘头说:“去下面呗,阴曹地府。”
林泽笑了笑,说:“阴曹地府太远了。我可能到不了。”
老刘头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没接茬。现在老刘头知道了,他不是在说胡话。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到不了。为什么到不了?老刘头不懂。他不懂那些修行的门道,不懂什么魂魄啊轮回啊魂飞魄散啊。他只是觉得,一个人死了,总该有个地方去。没地方去的话,太可怜了。他一边擦一边在心里说,能到的,林公子,肯定能到的。
擦到林泽的手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那只手他看过很多次了,第一天就看过了,第二天也看过了,第三天也看过了。但今天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他能看到林泽指腹上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茧——不是练剑磨出来的那种厚茧,是另一种茧,更薄、更细,像一层磨砂的薄膜。他说不上来那是干什么磨出来的,只是觉得这双手应该做过很多事,不是那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林泽的右手指尖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疤。圆圆的,像针扎的。老刘头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那几道指甲印还在,青紫的,月牙形,深深地嵌在肉里。老刘头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指甲印——硬的。血已经凝了,按上去像按在几粒小石子上。老刘头想,他是什么时候掐的?是疼的时候掐的,还是难受的时候掐的?还是——想那个人的时候?
老刘头把那只手放回去,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他站在床边,看了一圈,忽然觉得应该换身干净衣裳。林泽身上那件衣裳全是血,干了以后硬邦邦的,贴在身上,看着就不舒服。老刘头去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一套他还没穿过的粗布衣裳。灰蓝色的,棉布的,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尺寸——大了。林泽比他高,但比他瘦得多,这套衣裳穿在林泽身上,肯定又宽又大。可也没别的了,总不能让他穿着那身血糊糊的衣裳走。
老刘头把那身血衣裳从林泽身上脱下来。衣裳干了以后粘在伤口上,揭的时候带下了一些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老刘头的手又开始抖了,他咬着后槽牙,一点一点地揭,揭不动的地方就用温水润一润,等它软了再揭。他一边揭一边跟林泽说话,也知道说给谁听——“林公子,你忍忍啊,不疼的,不疼的,很快就好了。”林泽当然不会疼了,但老刘头觉得他可能会疼,所以得跟他说一声,让他有个准备。就像小时候他娘给他脱衣服洗澡之前总要先说一句“脱了啊,凉”。他娘死了三十年了,老刘头现在想起这些事,觉得恍恍惚惚的,像隔了一层雾。
换上干净衣裳以后,林泽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不是因为衣裳干净,是因为——他看起来像睡着了。不是像病人,不是像伤员,不是像快死的人,就是像睡着了。一个年轻人在床上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呼吸很轻——不,呼吸已经没了。但老刘头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它在动。盯久了,眼睛花了,好像真的在动了。他明知道是眼睛花了,可他就是不愿意移开目光。好像他多看一会儿,那胸口就真的会再起伏一次。
老刘头又把林泽的头发解开了,重新梳了一遍。他的手巧,一辈子没儿没女,倒练出了一手梳头编辫子的本事。他把林泽的头发拢到一侧,从头顶开始,一缕一缕地编,编得又紧又匀,比林泽自己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束发好看多了。编到辫梢,他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根红头绳,系了上去。那根红头绳是他过六十大寿的时候自己买的,买了就一直系在手腕上,系了七年了,颜色都褪了。他把头绳紧了紧,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辫梢往下抻了抻。行了,能看了。
他收走了旧衣裳,端走了铜盆,拿了扫帚把地上的水渍扫了扫。忙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央,左右看了看,好像在检查还有什么遗漏的。确认没有了,他才在床尾的方凳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弓着腰,又开始盯着林泽的脸看。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老刘头忙前忙后。他没帮忙,也不知道该帮什么。他就那么看着——看老刘头给林泽擦身子,看老刘头给林泽换衣裳,看老刘头给林泽编辫子,看老刘头把自己手腕上的红头绳解下来系在林泽辫梢上。他注意到老刘头解头绳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白白的,好久才慢慢变红。沈渡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老刘头。”沈渡喊了一声。
“嗯。”老刘头没回头。
沈渡走进来,在老刘头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床。床上躺着林泽。窗外透着铅灰色的天光,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布蒙在城头上。风也小了,偶尔一阵,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冷。
“你觉得,”沈渡说,“应该告诉莫淮竹吗?”
老刘头没吭声。他想起林泽说过的话,“就说他没来过”。又想起林泽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叮嘱,是商量。像在说,“老伯,你看这样行不行?”老刘头当时没有回答,林泽也没等他回答,就闭上了眼睛。现在老刘头坐在床尾,想了一整天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人临死前的请求,你要不要听?听了,莫淮竹怎么办?不听,林公子怎么办?
“我觉得,”老刘头慢慢地说,“应该听林公子的。他说不让说,就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