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吃的,是要说话。老刘头把勺子放下,凑过去。
“老伯,”林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片在风里翻了几个跟头的纸,“别忙了。我不饿。”
老刘头的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把脸别过去,不想让林泽看见。但他憋不住。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他用袖子擦了,又流,擦了又流。
“林公子,”他的声音在抖,“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咋会不饿呢?你就吃一口,一口也算——”
林泽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淡,淡到要不是老刘头离得这么近、眼泪糊了眼睛还在拼命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但就是那一点点,让他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灭的灯,在油尽灯枯的最后那一刻,忽然猛地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老伯,”他说,“你人真好。”
老刘头终于没憋住。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又老又丑又狼狈,鼻涕挂在上嘴唇上,要掉不掉的,他也没去擦。他哭得像个小孩——受了委屈又不敢出声、憋着憋着实在憋不住了、最后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尖叫的小孩。
林泽看着他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别哭了,”他说,“哭什么呀。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老刘头想说,你是我们泽州的客人,你是莫公子的朋友,你是个好人,不管你是谁,你躺在这里快要死了,我心疼你。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能哭。
他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声。用袖子擦了脸,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快到左脚绊了一下门槛,身子往前一栽,一只手扶住了门框才没摔倒。他没回头。
沈渡接替了老刘头的位置,在凳子上坐下来。他还是不说话。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杀人——用刀,用剑,用拳头,用什么顺手用什么。他安慰不了人。他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坐着——像当年他师父坐在他床边那样,一言不发,就是陪着。
后半夜的时候,油灯快灭了。火苗缩得只有黄豆大,黄里带红,红里带蓝,在灯盏里晃来晃去,像要断气的人在喘。炭盆彻底凉了,盆底的灰一碰就散,细细的,滑滑的,像香灰。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掉,冷空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最后那点热气挤得干干净净。老刘头把棉袄裹了又裹,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林泽的呼吸越来越浅了。
浅到沈渡要弯下腰、侧着耳、凑在他嘴边才能觉着。那气流是凉的,带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不是药味,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味——他说不上来,像冬天早晨山里头吹过的风,干净的,凉的,带一点点说不清的甜。
沈渡就那么弯着腰,侧着耳,凑在他嘴边。一动不动的。
老刘头站在门口,看着沈渡的背影,看着油灯的火一明一暗,看着床上的林泽——那个年轻人,三个月前第一次来泽州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林泽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束得利利索索,剑挂在腰间,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坐在老槐树下,老刘头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老伯,这茶太苦了。”
老刘头说:“茶就是苦的。”
“那也不能这么苦。”林泽说,“你搁了多少茶叶?”
“一把。”
“一把?”
“一把。”
林泽看了看杯子里沉底的茶叶,笑了。他说:“老伯,你这一把,够煮三壶了。下次少放点,一撮就够。”
老刘头说:“我放了三十年了,都放一把。”
林泽说:“那您苦了三十年。”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老刘头那时候觉得,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
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才二十多天。
老刘头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雪,他也不知道。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床上那个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老伯,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老伯,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找另一个人,他一般走哪条路?”他当时以为林泽就是随便聊聊,年轻人嘛,闲着没事,东拉西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随便聊聊。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在等死的人,在跟这世界做最后的闲扯。他扯得很随便,很轻松,就像明天还会见面,后天还会聊天,就像他有大把的时间,不急,慢慢说。其实他没有时间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但他不急。
老刘头忽然想抽根烟。他一辈子戒不掉的毛病,就是心烦的时候想抽两口。他摸出烟杆,摸了摸烟袋——空的。他把烟杆又别回去了。
油灯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屋子黑了。不是那种有月光的黑,是那种啥也没有的、厚厚的、像墙一样的黑。伸手不见五指,低头不见膝盖。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塞满每一个角落,不留一丝缝。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声从窗户纸外面传进来,轻轻的,密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窗户,总也不停。
沈渡还弯着腰,侧着耳,凑在林泽嘴边。
他听见了三声呼吸。
第一声,像片枯叶子从枝上落了,在风里翻了几翻,轻轻落在雪地上。没声,但你知道它落了。
第二声,像根针掉进棉花堆里。你看着它掉下去了,但听不着。就那么没了,让棉花吞了。
第三声,啥也没有。像有人在你面前轻轻叹了一口气,但你听不见那口气的声。你只觉得一阵极轻极凉的风从你耳朵边过去。然后,啥也没有了。
沈渡直起身。他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了也不知道。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林泽身子的轮廓了——一个模糊的、浅色的、躺在一堆被褥中间的形状。那形状安安静静的,像座山,像个从此再也不动的东西。
老刘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黑走到了床边。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林泽的手背。凉的。
他又摸了摸林泽的额头。也是凉的。
他缩回手,站在那,身子晃了晃,像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没有人说话。雪还在下。
老刘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雪里,仰起头,让雪落在他脸上。雪片子砸在脸上,凉飕飕的,化了,淌下来。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朝北边望了望。
北边啥也没有。天连着地,地连着天,黑黢黢的,分不清哪是哪。但他知道,北边有一条路,那条路通向京城。京城很远,很远很远。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正在那条路上的某个地方。那个人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不知道那个在等他的人,已经走了。
老刘头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自己都烦自己了,怎么又哭,都哭了好几回了。他使劲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低声说了句:“林公子,你是好人。”
没人应他。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沈渡还坐在那,没动。老刘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坐一站,在黑暗里,守着那具渐渐凉透的身体。谁也没说话。
门外,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座城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