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琛一想上厕所。

他打开灯，一瘸一拐地挪着。

盥洗室里的排风呼呼作响，地面的水渍已经干透，琛一便抬手将排风关掉。

上完，琛一看到滚到角落里的沐浴露罐子。犹豫了几秒，弯下腰准备去捡，结果脚下的拖鞋打滑，整个人一下子失去重心，脚踝立马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在了地上。

在失去重心的瞬间，琛一咬紧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那瞬间的第一想法是不能让林故谦知道。

但他这种想法显示很可笑，因为他摔倒的动静不小，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果不其然，耳边安静了几秒，便听见书房开门的声音。

林故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琛一撑着地面起身让自己坐到马桶上，尽力让自己还保持着一种可笑的体面。

盥洗室的门没锁，林故谦一拧就开，看了眼坐在马桶上的人，什么也没说。

琛一看到林故谦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抬起自己的脚检查伤势。

刹那间，琛一的心虚和犯错感加重。

确认没有造成二次伤害后，林故谦打横抱起琛一。琛一这次没拒绝，或者说不敢拒绝，甚至主动将手环在他的脖子上。

林故谦将琛一轻放到床上，转身去客厅拿来喷雾。然后坐在床边自顾自地握着琛一的小腿，轻轻揉起来。

林故谦没穿上衣，睡裤歪扯着，看样子像是慌乱间穿上的。

琛一去看林故谦的脸，发现他眉头虽然没有皱着，但厚薄适中的嘴唇却紧抿成一条线。

林故谦的手掌很热，琛一抓紧床单，一颗心提起。

林故谦：“痛吗？”

琛一：“你还没睡？”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

“本来睡着了，但被某人吵醒了。”

说到‘某人’的时候，林故谦幽怨地看了眼琛一。这一眼，让琛一更不好意思，见揉得差不多了，他从林故谦的手里收回小腿，语速极快，“那你现在可以去睡了。”

林故谦没说话，拿着药退出去。

琛一正惊讶于林故谦的老实听话，结果下一秒就看到林故谦抱着枕头和被子再次走进来。

“你干什么？”

“陪床”

林故谦将被褥放下，抖开铺平，然后关灯上床。一点儿没给琛一拒绝的余地。

琛一心里没多少不适，而是松了口气。

他虽有心虚，但也不可能主动向林故谦示软。反而林故谦这种强硬、越界的不礼貌给了他一个台阶。

如果说平日里的林故谦，活像条甩不开的狗，死皮赖脸地黏着，怎么赶都赶不走。那么，现在就像只以前他看到过的一只傲虎。

不是宁川动物园里那种麻木、机械表演的困兽，而是养在红山动物园里。

肌肉线条流畅，皮毛油亮，有很旺盛的精神同时，还有在人类的驯养之下，仍未褪尽骨子里强势霸道的野性。

百兽之王的气息在黑夜里更甚。

琛一即是顺驴下坡，也是拿林故谦没辙，躺下，背对着林故谦而卧。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太累了，还是因为来自百兽之王的安全感，琛一很快就睡着了。

几分钟后，林故谦睁开眼。

琛一没有让他滚回书房，这反倒让他心里不痛快。

就好像琛一对自己的私人领地并不在意，仿佛除了他，换做其他人都可以睡在他现在这个位置。

他不是不可替代性这件事，让林故谦浑身难受。他转过身，用小眼神儿瞪着琛一的后背。片刻后，他将脸埋在琛一颈窝，在不吵醒琛一的前提下，闷闷地叫了一声“老婆”。

琛一做了一整晚的梦，内容极其无聊又诡异。他梦见自己瘸着腿被一只大狗追，被追到后，那只狗就像是膏药一样一直扒在他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跟过分的是，那只狗还想亲他。

就在狗嘴即将要亲到他的时候，琛一一下子被惊醒，他缓了好一阵子。

天光大亮，晨曦照亮了一半的房间。琛一想起什么，看向旁边，只有铺平的被褥和枕头，没有狗……林故谦。

琛一刚准备下床，林故谦出现在门口，“去厕所？”

说着，林故谦弯腰去抱琛一。

习惯有的时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琛一不想在林故谦身上养成一种可怕的习惯，他双手撑在床上，说自己可以。

吃过午饭，琛一回到房间。他的工作时间一向是晚上，平日白天他会窝在沙发上看书打发时间。但自从林故谦搬进来后，这项活动就取消了。

琛一坐在工作台前，梳理了下晚上的写作内容。下午三点过，房门被敲响，随后，林故谦举着手机推开门。

因为怕琛一再次受伤，林故谦没去公司，选择在家办公。制作组那边对林故谦拿过去的《万骨枯》手稿有些不理解，打来电话商讨。

如果说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语言，那么手稿就是一个人语言的具象化。在那些潦草涂改、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字句，只有落笔人才能理解。

于是，林故谦只好来找琛一。

当初定下的交易里，本就没有这项约定。何况能交出手稿，已然算是破例通融。琛一原本不打算再帮忙，可不知怎么地，想到那天林故谦对《万枯骨》的惋惜。于是，鬼使神差下就答应了。

林故谦搬了张椅子坐在琛一旁边，工作台的地方不大，两人几乎肩挨着肩，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故谦一边听着，一边打量起眼前的贴了各种素材的备忘板。忽然，他看到了一张狗熊的照片。

正是当初他们在秦市宁川动物园看到的那只。

琛一回答完几个问题后，电话那端突然挤着好几道声音，七嘴八舌地针对手稿里那些看不懂的批注接连发问。

林故谦移开视线，落到手机上，似有不满，“找重点，别什么都问。”

不论是手稿上的内容还是正式出版的书籍，林故谦都看过。琛一的文字功夫很深，生动、准确、简洁，富有感染力。但远没有现在听起来更让林故谦享受。

难怪小林总是喜欢让大林念书给他听。

这一瞬间，林故谦忽然懂了什么。

电话挂断，林故谦看见琛一用那双漂亮的眼看他，饱满的唇瓣张开叫他的名字。

“林故谦”

“嗯？老婆”林故谦有些微醺，音调发软。

琛一不知道他哪来的醺。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林故谦装傻充愣，在这方面他深得小林的真传。

“……”

林故谦的厚脸皮堪比城墙，琛一懒得跟他计较，正准备让他出去，电话响了。

看到来电人，林故谦一把夺过琛一手里的手机，接通，“丁编辑，你自己是没老婆吗？怎么总是来找我老婆？”

丁一铭没想到接电话的另有其人，他怔了怔，“把电话给琛一。”

琛一十分无奈拿过手机，瞪了眼林故谦。他以为丁一铭是来问书稿的事情，结果丁一铭提起了一个被搁置好几年的影视项目。那个项目下周要开机，片方希望琛一能过去做前期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