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巨响,震彻庭院。
头顶瞬间渗出温热血迹,顺着苍白的额角缓缓滑落,染红了素白衣袍。
“殿下!”
宜姝惊呼一声,瞬间不顾一切冲上前。
琼欢、莲溪也骤然僵在原地。
满腔怒火瞬间僵住,看着头破血流、静默伫立的人,心底莫名一慌,怔怔愣在原地,再发不出半点骂声。
宜姝伸手想去扶他起身,指尖刚要触及衣袖,便被扶觞轻轻避开。
他声音沙哑,温润依旧,却透着彻骨的疏离:“不必,多谢仙子。”
这一刻,无数尘封的过往,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想起幼时,养母羲和天后尚在人世。
那时天界人人唾弃他、厌弃他,都说他是天生灾星、祸乱天宫。
唯有母妃,将他护在怀中,温柔告诉他,他是世间最好的孩子,是她独一无二的珍宝。
母妃教他宽和待人、与人为善,教他守本心、存良善,哪怕世人皆恶,亦不可失德。
可他一千五百岁那年,母妃撒手离去。
从此,世间再无护他之人。
偌大天宫,万千仙众,上至皇子贵胄,下至仙娥侍役,人人欺他、辱他、践踏他。
他们不将他视作皇子,不将他视作仙身,只当他是人人可踩的灾星,连俗世蝼蚁、檐下猫狗都不如。
岁岁年年,满身伤痕,遍体鳞伤。
他熬不住了。
无数个漆黑孤寂的深夜,他独自蜷缩角落,心底满是荒芜戾气。
他想告诉九泉之下的母妃,他不想再与人为善,不想再做好人了。
他想报复,想自私肆意,想让所有欺辱过他的人,尽数付出代价。
直到他两千岁那年。
一千五百岁的琼欢,跌跌撞撞闯入他灰暗无光的世界。
她明明吓得浑身发抖、眼底藏怯,却依旧鼓起所有勇气,挡在满身伤痕的他身前,厉声喝斥所有欺辱他的人。
她不厌其烦,日日带着君遥黏着他、护着他。
她认认真真告诉他,他不是灾星,从不是。
是旁人恃强凌弱,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那一年,身处无边泥淖、满心戾气的他,被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往后数千年光阴。
哪怕受尽陷害、屡遭不公、屡被曲解,他都谨记初心,死死守着那份良善,认认真真做个好人。
他也曾偷偷羡慕过归墟那个肆意张扬、自私自利到理所应当,乃至残忍的郁婰小公主。
泥淖中,他也曾想过挣脱束缚,冷漠自私,想过不顾一切只为自己而活。
可他怕。
他怕自己沾染戾气、变得不堪,他怕辜负欢儿,让欢儿失望,怕被这世间仅存的光亮彻底抛弃。
后来,那小恶魔竟会闯入他的世界。
扶觞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自语。
他撑着身子缓缓站直,白衣边角沾染斑驳血痕,气质却依旧温润从容,只是眼底往昔暖意已然淡去。
“宜姝仙子,是扶觞之过,误了仙子韶华。大错已然铸成,扶觞无言可辩。退婚之事,扶觞会尽快与青丘狐君谈妥,一切罪责,由扶觞一力承担。”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和。
“日后,仙子但有所需,只要不违道义,不伤无辜,扶觞万死不辞。”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要离开。
沾了血的白衣在风中轻摆,背影依旧挺拔如竹,却透出一种决绝的疏离。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有些光,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
他一步一步,踏着满庭的寂静与残存的喧嚣,走向庭院之外。
额角的血还在流,心口的某个地方,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那温热血液的流逝,也跟着一点点流空了。
也好。
从此,他只是扶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