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小满将至,今年到这会儿雨水不多,油菜熟得早些,肖凤跟各家收了新下来的油菜籽,正赶上这批油辣子用上。汪树英和罗丹梅收完菜籽,地里没那么忙了,也被肖凤拉来帮忙。
汪树英了解村里各家情况,也热心交流,肖凤就请她帮忙在村里找了几位媳妇洗晒辣椒舂辣椒面,罗丹梅算数好,就在榨油坊帮她盯着收菜籽榨油。而这些来充作临时工的媳妇婶婶们,也有些是桌上几位叔伯的亲眷。
肖凤说,“这竹筐我后头还要用不少,你们帮忙编十个八个的只怕是不够用。伯娘嫂嫂们来帮我舂辣子榨菜油算了工钱,我也不好叫你们编竹筐白费功夫。”
桌上的老头们本来喝酒的喝酒,夹菜的夹菜,聊天的聊天,来坐半天了没好好正眼瞧她的,这会儿听了她话外之意,都纷纷朝她看来。
肖凤把身后墙上挂的竹筐取下来,给大家看,“就像这样编,我按五角钱一个收。我知道大家家里牲口地里活儿都不少,编竹筐也花工夫,白占各位爷爷叔伯的时间,我也过意不去。这钱虽然少,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大家干活时添点茶水喝。”
众人一听,脸上的寒暄笑意终于真心了几分。五角钱确实少,但总比白干的强,反正闲着抽旱烟啊摆龙门阵啊也是闲着,手上顺便就编几个筐子还能换点烟叶茶叶钱,也不错。
农人家的东西都不值钱,这种简单的竹筐子集市上应该能卖个一两块,但竹编手艺乡下人会的多的是,哪有那样多的人买。若是肖凤这里生意长久,能长期给她编这小竹筐,倒是个挺好的赚外快的方式。
大家都乐意了,但桌上有一人却不大乐意,就是阳兴学。本来吃吃喝喝就能让人帮忙的事情,幺儿媳妇这一张嘴钱就出去了,哪怕不是他的钱,他也觉得这钱花得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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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肖凤还在收拾残羹剩菜,阳兴学就把阳志邦叫去了老两口的西侧间。
“老幺,你得帮你这媳妇拿着点主意,这钱那么好挣吗?可别叫她再这么花了。今天我本来都和大家说好了的事,她跑出来掺和什么给钱。几角钱,别叫你大爷叔伯他们以为是在扫人家面子呢。”阳兴学砸吧两口旱烟,拿铜烟嘴在灶壁上敲了敲。
阳志邦揪着围裙擦手上的水,站一旁等着他说话,本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急着把自己叫来,这么一听都无语了,心里了然,但又不高兴。
“买东西给钱,这扫什么面子了?不给钱才丢人呢。”阳志邦叉着腰吐了口气。
见老头抬头瞪了他一眼,他又只得耐起性子开解,“爸,你就说,如果是他们叫你来吃喝一顿然后让你编百十个竹筐,你能乐意?人家还在饭桌上吃人嘴短,当面肯定是答应得好听,什么一定帮忙,等回去了酒醒了一琢磨,谁愿意用心花时间啊?”
“你懂什么人情世故啊?我们这是互相帮忙的情义,人家请我,我请人家,吃喝都是走的本心,感情好活儿干完了再招待一顿,感情好上加好。”阳兴学吹起了胡子,又瞪他一眼,转过脸去继续抽旱烟。
阳志邦叹口气,“是,可能人觉得吃了你的喝了你的,过意不去也会动动手,但肯定心里是不高兴的啊。干活的时候更不高兴了,说不定做出来都没法用,松松垮垮的装上油辣子,就破了坏了,不是耽误正经事儿吗?”
阳志邦摊摊手,“而且这吃喝招待的,也是花钱的啊,还累人,不就白费了?白费了人家也不记情呢,毕竟觉得是咱想先占人家便宜在先。”
熊顺芳坐在一旁补她那大篷布,瞥了瞥两人,没出声。虽然她也心疼钱,但更知道,这钱是幺儿媳妇辛辛苦苦起早贪黑自己挣的,没立场去跟人家指指点点。再者,老头出面劝了,也算是她劝了,至于劝不劝得住,且听听。
阳志邦看了看老妈,也明白了她的想法,转头还是和老头说,“爸,这是做生意啊,不是种地互相换工了。人家知道我们做的东西是直接卖钱的,谁高兴自己白费功夫一分钱不拿啊。”
阳兴学努个嘴,吧嗒吧嗒地抽得眼前云雾缭绕。他心里也明白儿子说的对,但总觉得不得劲儿。一般来说,一个家里就是年长的男人说了算。
早些年,家里谁都听他的,可后来,老婆子看病挣钱了能顶他,儿子们大了也能顶他。现在吧,虽然不是事事都要请示他,但也还是看重他意见和态度的。
可今天这一出,他就觉得不爽快,还当着那么多老伙计的面。他去人家请的时候都说了,就是让人来帮忙的,并没有提过钱。幺儿媳妇这一出,简直是大庭广众之下让他大失面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要给钱,也和他商量一下啊。给他五角,给别人也五角,这也就算了,但好歹人是他聚拢来的,给钱这事儿不该由他来说吗?
但这话他也不好意思出口。而且幺儿就是家里最不听他话的,打小没人能拿他的主意,如今更是幺儿媳妇叫他往东他都不往西的。
饭是摆在堂屋的,通往西侧间的门关着,但眼下堂屋大门和西侧间大门都没关,肖凤在堂屋收碗盘自然就听见了。眼下还有什么不明白,阳老爹这把阳志邦叫过去是假把式,守着什么公公避儿媳的规矩,其实就是装模作样,实际说给她听的。
老人避儿媳,儿媳自然要敬着老人。按照这个规矩,肖凤应该要当没听见,反正是他儿子直面。
但有那和老爹一个脾气的儿子,基本转头就冲着来管教自家婆娘了,不然要叫人说是连自己女人都管不住,做不了女人的主没出息,算什么男人。或者实在这儿子是个怂货,把自己撇干净,叫老人真闹到媳妇面前来,媳妇没脸了自觉就听任老人的主意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