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前,薛王曾因战事要将青阳嫁与滕国换取援兵,当时青阳不过十二岁,然而到底不如天算,齐国军队以雷霆之势占领了薛城。
天真烂漫是青阳在薛宫保护下的表象,可当保护壳被现实敲碎,露出的是薛国山水养育出的、母妃血脉里传承的坚韧。
小国接连被吞并,战争影响了农耕,各地的流民变多了,争相向安稳的国家涌去。滕国的境内便涌入了一批流民,姬奚设立了粥棚,青阳和大臣们向流民施粥,一个个流民脸上都写满了憔悴和惊恐,青阳看着这些惶然的面孔,只觉得心中堵塞。
不远处,锦衣玉食的贵族开口讥讽道:“若不是殿下收留你,只怕现在你也要从别人手里讨碗粥喝,和这群烂乞丐一样。”
这人是滕国的贵族,名唤姬璋,自六百年前武王封姬绣于滕,滕国有数以千计这样分流出去的王亲,占田占利的贵族。
青阳不知此人缘何这样仇恨,蹙眉道:“你与我的不同,全在你有一个更强大的国家,若是没有滕国的庇护,不知阁下如今又在何处、又向何人讨粥?你该感激大王和殿下,而不是在此对他人斥以恶语!”
“你!”姬璋自觉失了面子,“一个亡国公主而已,竟然口出狂言,你忘了,你已经不再是公主了,说到底,只是寄人篱下的乞丐,竟敢对我出言不逊!”
话音一落,身边的侍卫竟然亮剑示威了。
旁边的大臣一惊,道:“她是......你怎敢拔剑!”
“大人,我可不认得她。”姬璋摇摇扇子,“我只知我今日受辱,要讨回来。别等着了,给她点教训!”
侍卫将剑拔出刀鞘,上前一步,然而剑却被人从背后挑开。
姬奚走过来,冷然道:“你不认得她?那本宫你总该认得。”他看向贵族的侍卫,“还不退下!”
两名侍卫被他爆喝,忙不迭地后退。那贵族也是一时得意忘形,此番清醒了不少,躬身给姬奚行礼。
姬奚带走了青阳,路上他道:“贵族侵占民田,近日流民陡增,我本与父王商议,让他们还田于民。”
“他们不情愿。”青阳都能想到这些贵族的反应,原来刚才闹那么一番的症结在这里。
“这由不得他们。”姬奚冷冷道。
重量土地、还田于民。
新年一过,滕国便推行新的土地政策,而这一举措正如历史上的诸多改革一样,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冬天城外冻死了多少人!不仅是别国的流民,还有我滕国的百姓!良田被侵占,百姓无田耕种,食不果腹,不得已才成了流民!如再不还田于民,将成大祸啊!”大臣在殿里将头磕得哐哐响。
在贵族的抵制中,滕国实干派开始了艰难地推行还田于民政策的行动。
不久后,滕国贵族姬璋的家中。
近侍前来通传:“公子,越国使者到了。”
姬璋抬起头,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绝不能让家族的百年荣华断送在自己的手里,侍奉君王,侍奉谁不是侍奉?若真论起侍奉,这天下所有人都是大周的家奴!都是他姬姓王朝的家奴而已!
越国使者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姬璋献上滕国东境的兵防图,越国便可允诺事成后会保留姬璋家族全部的田产,并另给五十亩良田,世袭罔替。
“成交。”姬璋说,“但我又如何相信你?”
“殿下若是不信,便不会有今日这场会面了。”越国使者声音低沉,“只需殿下定夺,他日别国马蹄踏入滕国境内,万不会有今日这样好的机会了。”
姬璋将兵防图交给使者时,窗外起了风。春寒料峭,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轻轻叩门。
那日青阳起得很早,推开窗,见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姬奚正在院中练剑,见她出来,收了剑势,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青阳靠在门框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姬奚抬手,轻轻拂过她的眉心,交代道:“别多想。今日我要去东边巡视,傍晚便回。”
青阳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等你。”
姬奚看着她,忽然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姬奚走后,青阳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日头西落,她正在房中做针线,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似的声响,她放下针线,走到院中。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雷,是马蹄。
无数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