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站在岸边,看着载着弟弟的小舟一点点隐入白茫茫的水色中。登儿立在船头朝她挥手,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融进楚国的晨雾里。
一阵风吹过,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对身边的侍卫道:“回吧。”
从淮水回来的路上,行至半路却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山道泥泞,寸步难行,护卫只得带着她寻了一处破庙暂避。
庙不大,山门塌了半边,正殿的屋顶漏着天光,神像早已面目模糊,不知供的是哪路神明。护卫们生起火,又分出两人去附近村落寻马。
青阳坐在火堆旁,烘着半湿的衣襟,忽觉身后有什么动静。
她回头。
神像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似乎在看着她——不,不是看着,是盯着。那目光极沉,沉得像庙外无边的夜色,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戒备。
护卫也发现了,拔刀喝问:“什么人!”
那人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那样盯着他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野兽。
青阳按住护卫的手臂:“别过去。”
她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那人。他的衣袍虽是破旧,却依稀能看出是绸缎质地,腰间还垂着一枚玉珏,沾满泥污,却未被夺走。
那不是乞丐能有的东西。
青阳解下自己的干粮,放在地上,朝他推了推。
那人看了一眼干粮,又看她,没有动。
青阳轻声道:“我们只是避一夜雨,明日就走。”
良久,那人的手动了。他极缓慢地挪过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试探陷阱,抓起干粮又退回了阴影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青阳没有再看他。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盯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护卫回来,在附近村落买下一匹马凑合用。
青阳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庙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蜷缩在角落里。
她想了想,把剩下的干粮都放在门槛上。
“走吧。”她说。
马走得极慢,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又暗下来。护卫说恐有第二场雨,得找个地方避避。
青阳望着前方,忽然道:“回那座庙。”
护卫愕然。青阳没有解释,只调转马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沉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让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躲在灌木丛里,看着公子登被刀箭声吓到时的眼神。
茫然、惊惶,无路可退的人,都是那样的眼神。
破庙还在。
她放下的干粮还搁在门槛上,一口未动。
青阳走进去,那个人还在阴影里,姿势都没变。只是当他看见她回来时,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又下雨了。”青阳说,“借此地再避一避。”
那人没有说话。
雨断断续续地下,马实在走不了山路。护卫们轮流在外面值守,青阳被困在这座破庙里,与那个沉默的怪人共处一室。
她渐渐发现了一些事。他防备,但也会试探。青阳和侍卫们的聊天他默不作声地听着,聊到滕国的风土人情,说着公子奚以往的佚事。第三日夜里,青阳闭眼假寐,听见他极轻极慢地挪过来,在她身侧停住。她感觉到他的手悬在自己脸旁,半晌,轻轻落在她发间——只一触,便倏地收回,像被烫着一般。
她睁开眼,坐直身子。侍卫在外面狩猎巡守,旁边有一丛篝火,摇曳着。
他没有逃,就跪坐在她面前,乱发后面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你是什么人?”青阳盯着他,“你身上的玉佩,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话。
“嬴连。”
青阳一怔。
“嬴连,这就是我的名字。”他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艰涩生疏,“去岁归国途中遇袭,护卫尽亡。”
他垂着眼,手指攥紧破烂的衣角:“我在......我这样的人,没人会找。”
青阳明白了。
不是被遗忘,是不相信有人会来找他,是等得太久,久到相信了“没有人会来”这件事。
“嬴”这个姓并不陌生,再加上他身上的那块玉佩、衣衫的花纹样式,她隐约对他的身份有了点猜测,“有人会找的。”
嬴连抬眼看她。
“你母国的人会找,就算不找——你自己也能回去。”青阳眼中神采奕奕,给人笃定的力量,“活着,才能回去。”
这是薛王对她说的话,也是她活到今天的支撑。
她折断旁边的蒲公草捏在指间,道:“你看这个蒲公草,长成后便会被风吹散,但无论被吹到哪里,它依然可以扎根生长,再长出下一朵花,便如同我们人一样,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风困顿。”
嬴连看着她,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