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二像被抽了筋的小虾,顺着那被拧成诡异角度的指头就往下瘫软。
就在郑二要跪倒的霎那。
一只修长略显娇嫩的手,轻轻地接住了他们林砚君青筋暴起的手背。
榆渡舟的指尖聚拢着坚韧的力道,稳稳地拖住林砚君的手背。
炙热的触感在榆渡舟手心蔓延。
他慵懒地笑了,但是眼底没有一丝乐意,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地和林砚君深潭般的眼眸对上: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别见怪。”
他声音不高,说得客气,手上那股柔顺的力道却在瞬间爆发,指腹深深嵌入林砚君手背的筋肉之中,发力往上提。
然而这一提,却令榆渡舟心跳如鼓。
林砚君的手臂,稳如万钧铁柱,任他怎么提动,对方的手臂连一丝最微小的颤抖都没有。
他连抬三下,对方始终纹丝不动。
他心下微凛。
这蛮子的力气,竟比他预估的还要恐怖三分。
榆渡舟眼神慢慢变得阴沉威胁。
林砚君似乎不遑多让,古井无波的眼神毫不客气直刺而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悍然相撞。
一股冷冽的气氛在两人四周突然涌起。
榆渡舟的眼底被更深的寒意和凝重取代。他放弃发力向上托举,指力却丝毫未松,依旧死死扣住林砚君的手骨,声音如同寒泉一般冰冷,一字一顿:
“马上,松开。”
林砚君浑身透着寒气。
好一会后,他的手心慢慢松开。
郑二“嗷~!”一声,猛地把手指头抽出来,一边叫,一边跳,躲到榆渡舟身后。像只受惊的鹌鹑,压抑不住的抽气和痛哼。
林砚君冷冷地看着他:“我不喜欢别人用手指我。”
郑二不说话了,可怜巴巴地抓着榆渡舟的袖子。
夜风卷着焦糊味掠过,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榆渡舟站出来,把郑二罩在身后,冷冷道:
“巧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忤逆我。他们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林砚君冷冷地看着他,下一刻就转身要走,扬长的声音随着风飘来:
“我就在裴府,案件有什么线索,找人告知我。”
林砚君走了没多远,榆渡舟一把把郑二拎出来,掰着他的食指喝斥道: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要死滚远点!”
郑二杀猪一样大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排牙齿打着架,好一会才憋出来:
“不不不···不敢不敢了······”
榆渡舟这才甩开他。
郑二哭丧着脸,捂着手指头说:
“大人,您掰地比林将军还疼呢。”
榆渡舟一瞪眼,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他妈的,那我叫他回来比试比试?”
见郑二不说话,榆渡舟又踹了他屁股一脚,才神秘兮兮地问:“这个林砚君,你觉得怎么样?”
郑二微微蹙眉,冲着林砚君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没好气道:
“哼,看着就是一副坏蛋样子,肯定不是个好东西。说不定真干坏事了。”
榆渡舟看着男人离去的方向,眯起眼,伸手摸摸了下巴。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闪现,带着一股老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榆渡舟因为喝了酒,和来人对视好一会,脑子才清明。白了一眼眼前人。
来人真是他的死对头——裴景恪。
他十六岁入京,前十六年一直待在兖州那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就算是现在,他也敢指天发誓他那十六年没见过这位京兆尹。
他也根本不认识一个姓裴的,准确来说,在入京之前,他连裴这个字都不认识。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入职大理寺,这个老不死的奸生子就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甚至还在陛下面前告他的黑状,害他蹲了好几个月大牢。
自从那次之后,榆渡舟无时无刻不想着整回去。
看着裴景恪涨红的脸,他讥讽道:
“裴大人,您老不死的去哪鬼魂了?”
他和裴景恪原本差不多高,但裴大人四十五岁了,又是书生成天看书不运动,驼背有点严重,现在这么一站,明显是榆渡舟更加意气风发些。
裴景恪质问道:“你在我家门口查什么?”
榆渡舟抬起下巴,回:“关你吊事。”
“你!简直无理!你对得起你爹娘辛辛苦苦将你生下吗?”
榆渡舟:“这又关他们吊事。”
裴景恪脸都要绿了,“你对一个长辈说这种话,难道不怕别人背后议论吗?”
榆渡舟挑眉:“说就说呗···关我吊事。”
裴景恪一怔,脸上闪过一丝空白,但眨眼的功夫,几乎要被暴怒代替:
“马上从我家门口滚出去。我一眼也不想看见你!”
榆渡舟微微蹙眉,看着脚下的地说:“我站那儿关你吊事。另外,我多看你一眼,都怕折寿。”
裴景恪一噎,脸色猛地变惨白,大口喘气捂着胸口连连后退数步,另一只手伸出来似乎想要寻求救命支点。
郑二倒吸一口凉气,缩着脖子说:“完了,老大,咱们要把他气死了!”
榆渡舟笑了,“你去准备丧葬一条龙,您老不是没后吗?我给您送葬喽。”
“你···你······”
裴大人的声音都是空的,像是在拉风箱一样,退了两步猛地一绊,身子直挺挺慢慢后倒,像是山岳崩塌前留出来的缓冲一样。
然而一只大手猛地拦住了裴景恪的腰肢扶稳。
原来是去而复返的林砚君。
他冷冷看了一眼榆渡舟,抬手往裴景恪嘴里喂了一颗药。
很快,裴景恪就恢复了神智,呼吸也正常起来。
榆渡舟撇撇嘴,两手交叠叉在胸前,颇有些遗憾地问林砚君:
“他是你爹啊还是你娘啊,管别人闲事干嘛?”
林砚君并没有争辩什么,只是站到了榆渡舟眼前。
高大的身躯瞬间倾轧过来,榆渡舟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胸膛散发的热意,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山岳般沉沉压向自己。
榆渡舟素来不肯仰人鼻息,脚尖一踮,硬是拔高了身形,鼻尖几乎撞上林砚君的鼻子,冷嗤道:
“林将军,看起来不服么。”
林砚君冷笑,伸手按在他的肩头,不容抗拒地向下一压,“我倒要看看榆卿弄死了人,还玩不玩得起。”
榆渡舟瞬间低了一个头,直觉这回合落了下风,正要和他继续好好掰扯掰扯。
突然被一道大力推了一把。
榆渡舟脚一崴,一头撞到郑二太阳穴,郑二大叫一声,一下子飞了出去。
好在给榆渡舟缓冲了一下。
他跌了两步才站稳,瞪圆眼睛看过去。
此时裴景恪脸色涨红发丝凌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至极的冷光,但旋即被更大的杀意淹没。
他是丞相大人年轻时通奸生下来的孩子,从一众嫡庶子里杀出来的京兆尹,平时最注意面子上的事。
今天冷不防推他这一下,还真是让他开了眼了。
榆渡舟冷哼一声,啐了一口痰,吐在裴景恪鞋面上:
“不愧是奸生子啊京兆尹大人,要不是你太老了,我对你不客气!”
裴景恪胸腔急速起伏,语气又狠又重:“别动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榆渡舟楞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你老婆谁啊,拉出来我见见,我倒要看看什么瞎了眼的姑娘,被骗去当了你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奸生子的老婆。”
“你!你简直放肆!”
榆渡舟看他脸色难看,心里更加快活了,恨不得当场跳支舞,最好跟结婚一样敲锣打鼓闹一场:
“拉出来叫我见见啊,不会是你老婆嫌弃你的身份,不肯出门见人了吧?怕她见了我这样的真男人,就瞧不上你这老窝囊废了?”
话音刚落,林砚君高大的身躯一下子拦在了他和裴景恪之间。
面前被一片阴影笼罩,榆渡舟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
林砚君冷着一张脸,一双眸子里似乎隐藏着无数寒刃:
“你是,想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