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三年,正月十五,亥时,京师宵禁突设。
铁甲军在朱雀大街疾驰半个时辰,一路铁蹄闷响,横跨兴通开化两坊市,抵达裴府分排而立团团守卫。
裴府张牙舞爪石狮子前,是一具被火烧过的尸体。呈跪地直立状,黑乎乎的正掉着渣。
榆渡舟站在两队中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手继续揉着椒盐花生米的皮,一手托着一只剃光毛的猫。
他刚才喝了酒,本就头晕,到了府前看到“裴府”牌匾,脑子更是浑得像一潭浆糊:
“又是裴府?京兆尹的人真他妈的晦气。”
“死了几个点了?”
后一句问的是京城第一仵作的天才徒弟。
这徒弟可不简单,八千学子从乡试开始经过层层选拔,最终汇聚京城参加殿试,他一路都是第一名,殿试上更是得陛下连连褒奖赏赐,谁知道他却非要当仵作。这事要是放在他榆渡舟身上,早被爹娘打脱一层皮了。
那仵作转过身来,好一会才道:
“目击者称事发之时黄昏未至,约有两个时辰了。”
榆渡舟“啧”了一声,“我问的是你验出来几个时辰了?”
仵作脸色突然难掩怪异,看了一眼尸体,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最后咬着牙道:
“属下无能,竟验出死者死亡一日有余。”
四周一下子寂静了,冷风缓慢地将焦尸味吹开。
几乎下一瞬间,榆渡舟身边的侍从一下子跳飞起来,“老王,你不行我就去把你师傅挖出来!老子还说他死了三年呢。”
本来老王说话声音不大,围禁的百姓听不见。
这侍从一喊,原本能听见火把声的大街霎那间如同砸了冷水的油锅,油水一荡,全锅沸腾,嘈杂地如同早晨的菜市场。
榆渡舟“啧”了一声斜睨侍从,因两只手里没法腾出打人,于是抬脚就踹,啐道:
“你他妈的,舌头给你拔了。滚。”
侍从被他踹翻在地,不消片刻麻溜地爬起来,讪笑着一瘸一拐录口供去了。
他身边刚刚空出来,一个身着绿色官服的男子上前,向他作揖:
“榆大人,在下是京兆尹手下功曹杜······”
榆渡舟:“京兆尹的人?”
真他妈晦气。
“我问你话了吗?”榆渡舟撇他一眼,将嘴里的花生猛地吐到他脸上,又问:“我问你话了吗?”
功曹脸色瞬间涨红,饶是这么黑的天色下,也能看清红的滴血的耳朵垂,他两只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好一会才憋着一口气,作揖道:
“请大理寺卿查问。”
“老的不长眼,小的也瞎了个狗日的。”榆渡舟冷冷看着这个叫杜什么的。
“京兆尹自己家出事,居然有脸跑来找我擦屁股。你家主人昨天趁我不在,砸了我大理寺的判桌,告诉他再不做个新的敲锣打鼓给我送来,我操他全家。”
他说完也没管这个姓杜的脸上露出一种阴鸷的表情,一把花生全扔他脸上,放了手里的猫,抬脚越过烧焦的尸体,蹲在老王对面,伸手扒了一下尸体的因为高温挛缩成小鸡爪子的手。
冷着声音,“你确定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一天之前?”
老王看起来有些紧张,话说得有点颠三倒四:
“死者全身烧焦,能得到的信息不多。目前来看,死者是位女性,哦不对不对,是个男孩······”
榆渡舟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不带任何感情,像一个冰块,冻得老王立马噤声,支支吾吾道:
“大人,对···对不起······”
榆渡舟“嗯?”了一声,眨巴眨巴眼,一下子笑了,他脸蛋上有两个酒窝,一笑就荡漾开:
“你怎么啦?难不成你今年还吃奶,还会听我榆渡舟会吃人的睡前故事吗?”
老王脸一下红了,他今年十六岁,陪师傅破案探案十年有余,当年他独自一人花费三年勘破一桩百年来无人能解的焚尸案,那件案子的案情陈述至今还被无数州府官员小说家借鉴学习。
可跟在榆大人身边一个月后,他就知道,如果当初是榆大人去破那个百年积案,可能只需要一天的时间。
榆渡舟似乎什么都知道,天文地理,验尸勘测,能文能武,却不知为何表现成一个的不知羞耻为何物的酒囊饭袋,并且得心应手毫无破绽。
面对其他高官甚至宰相他是想怼就怼,但是现在只能支支吾吾,他很想立马消失在榆渡舟眼前。
这是一种对强者天生的畏惧。
但是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榆渡舟那双黑沉的眸子,一直在等着他,他咬咬牙,搭腔笑着回道:
“下官···年满十六,不喝奶了。”
榆渡舟看他脸色和缓而且面带笑意,神情瞬间冷下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肃杀的氛围:
“你不喝奶了就继续说,若我前几天教你的你还学不会,我就真的吃了你!”
老王正应付地笑着,听他说完笑容僵在脸上,脸色又变了。
他神情很快严肃起来,公事公办指着尸体的各个部位道:
“死者男性,从牙齿摩擦程度来看,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五岁,口鼻处有黑灰,符合自焚的典型特征。因为百姓灭火及时,尸体没有完全燃烧,这里有一块紫红色印记,现在想来,应该是死者生前受到过重力击打导致的皮肤淤肿。”
榆渡舟翻检尸体,他背对着灯笼的红光,发丝被打出一团红色的光芒,半边脸被刘海挡住,藏在阴暗之下,整个人陷入沉思,好半天不说话。
老王呼吸减慢,榆渡舟要翻腋下,他就立刻上手帮忙把手臂抬了半寸上去。
好半天后,榆渡舟道:“不对。”
老王一怔,立马道:“还请大人指教。”
榆渡舟弯着腰绕着尸体踱步一圈,随后蹲回老王身边,用银簪探入咽喉深处仔细擦拭观察,最后盯着簪尖那异常干净的布头,轻声道:
“活人被烧,会出现剧烈的防御姿态,身体条件反射四肢弯曲紧握拳头。他这跪相,打坐要升仙呢,还他妈自焚。这是被人在这烧成灰的。”
他把布头顶到老王眼睛下面,“自焚气管里头还这么干净,闭着嘴用腚眼儿喘气的吗。你就光看口鼻,不看里边?这肯定是有人提前在口鼻处抹的灰。”
老王语塞,瞪着布头不说话。书里和师傅从没指教过这一点,他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儿啊。
榆渡舟把银簪和布头全都甩给他,浑身萦绕着一股冷冽的气息,他沉着眼,冷声道:
“记下来,下次看不出来,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塞嗓子眼里瞧瞧。”
老王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郑二,也就是刚才被踹了一脚的小厮,咧着笑脸从后面过来,语气里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老大,这是死者生前留下的一封信,还有一枚钱币,我······”
榆渡舟没看他,向后伸手,一张纸就落在他手心里,他拿到眼前,漫不经心地念出声:
“草民张金狗,状告林砚君于一年前兖州之战中,杀良冒功。
欺我兖州边境百姓,屠村······”
榆渡舟看着“屠村”两个字,眼睛微眯。
兖州···又是屠村······
好一会,他道:“林砚君···这名字,好耳熟。”
郑二刚安抚两句老王,让老王别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一会就凑过来给他解释。
“就是一年前为救小兵受伤退役的一位边境将领。陛下亲封常胜将军。”
榆渡舟的时间全在吃喝玩乐上,其他的琐事一律能推则推,平时也就兖州的事会上点心,他就说这个林砚君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他伸手想问郑二要钱币,正巧抬头,眼眸之中忽然闯进了一个人影,他伸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个壮硕的男人立在不远处,高大得像一堵墙,厚实的胸膛和粗壮的手臂线条在衣物下也清晰可见,脖颈如牛一般厚实,小臂青筋如虬龙盘绕。充满了原始而压迫性的力量感。
可他的神情却冷得像冬日兵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双眉平直,眼窝深邃,目光锐利却毫无温度,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榆渡舟用肩膀撞了一下郑二,问道:“这人面相不似凡人,怎么,也是围观百姓吗?”
郑二手里的钱币还停在半空,听见他问话后摇头,“这就是林砚君。先前他还曾来拜访过大人,只是大人不爱见客,就打发了。”
榆渡舟点头,抬脚向林砚君走去,那边铁甲军正在记笔录,看见他来刚要问好,就被榆渡舟一把拿过记录本。
“林砚君···”他抖了抖本子,问道:“今年多大了?”
林砚君看到他似乎有些惊讶,顿了一会才道:“口供上写了。”
榆渡舟蹙眉,眼神咻得变冷,浑身释放出一股压迫感,“我在问你话。”
林砚君抿唇,回道:“二十一。”
“年纪这么大?”榆渡舟仰起头,“成婚了吧?”
这一抬头,他才发现林砚君比他高了至少半个头。
他等着林砚君说话,只是这个壮汉抿着唇,不一会道:“榆大人对在下婚否,很感兴趣?”
榆渡舟没纠结这个问题,挑着眉头,将状告信展开放在他眼前,问道:
“死者状告你杀良冒功,却为何死在裴府门口,而不是直接去到你家自尽?”
林砚君冷眸看他一眼,随后视线越过他看向远方,漫不经心道:
“这是你该查的事。”
郑二“嘿呦——!”了一声,走上前抬高手臂指着林砚君的鼻子,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你跟谁说话呢,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小心挨板子。”
他那根手指差一点戳林砚君鼻孔里,几乎霎那之间,林砚君周身空气骤然凝固沉降。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寒潮般席卷开来。
他青筋虬结的大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猛虎扑兔一样一把包住了郑二的食指,旋即向外狠狠一掰。
只听一声骨节响亮脆响。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