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武将坐到皇帝身边,这是何等的殊荣!连几位皇子都没有这个待遇。二皇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太子却依然面带微笑,甚至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沈惊鸿也是一怔,随即行礼:“臣惶恐。”
“朕让你坐,你就坐。”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替朕守了五年边关,杀敌无数。今日这庆功宴是为你而设,你不坐朕身边,谁坐?”
沈惊鸿只得领命,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到皇帝下首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原本是太子的。
太子李继乾对此毫无异色,反而主动退到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是完全不在意。但林怀瑾注意到了,太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是太子紧张或愤怒时的习惯动作。
林怀瑾垂下眼帘。他知道太子在想什么——皇帝这是在敲打他。用对一个边将的超规格恩宠,来提醒太子:你的位置,是朕给的。朕也可以给别人。
皇帝拉着沈惊鸿的手,对众臣道:“诸位爱卿,这位就是替朕守了五年北境的沈惊鸿沈将军。八百骑兵,击退北狄三千先锋,斩敌两千。这样的功绩,朕要大赏!”
群臣纷纷举杯,向沈惊鸿道贺。
沈惊鸿一一回礼,态度不卑不亢。他喝酒很爽快,来者不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敬他,他双手捧杯,一饮而尽;一个年轻的文官怯生生地举杯,他也一视同仁。但喝得再多,眼神依然清明——那双眼睛像边关的深井,投入再多酒水,也填不满。
林怀瑾远远看着他,心中在盘算着太子的计划。
拉拢沈惊鸿,最关键的是要弄清楚他的立场。他是忠君派,还是有倾向?他对于夺嫡之争怎么看?他手中的三万燕云铁骑,能不能为太子所用?
这些,都需要他一点一点去试探。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武将提议,让沈惊鸿讲讲边关的战事。沈惊鸿推辞不过,便简单讲了几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便将那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讲得清清楚楚。从如何探知敌军动向,到如何设伏,再到如何利用地形分割包围,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在棋盘上落子。
“敌军三千,分三路来犯。左路一千,走河谷;右路一千,走山梁;中路一千,正面压上。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左右包抄,中间突破,将我军合围在雁门关外的开阔地。”
沈惊鸿用筷子蘸酒,在案上画出地形图。
“我让赵副将带两百人,在河谷狭窄处设伏。不用硬拼,只需用滚木礌石堵住去路。左路敌军被堵在河谷里,进退不得。右路敌军翻山梁而来,速度慢,我让斥候在山梁上举火为号,虚张声势。他们以为山上有伏兵,不敢贸然前进。中路敌军没了左右掩护,孤军深入——”
他用筷子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被我六百骑兵分割包围,一口一口吃掉。等他们左右两路反应过来,中路已经被吃干净了。这时我让赵副将在河谷放火,火势顺风蔓延,左路敌军大乱。右路敌军见势不妙,自行退去。”
他讲完,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雷动。
文臣们听得入神,武将们更是频频点头。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站起身,举杯道:“沈将军用兵,深得以少胜多之精髓。老夫打了三十年仗,自愧不如!”
沈惊鸿起身回敬:“老将军过奖。惊鸿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只有林怀瑾,注意到了沈惊鸿在讲述时的一个细节。
他始终没有提自己的功劳。
“我军”如何如何,“将士们”如何如何,“赵副将”如何如何。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我”字。
这个人,不居功。
林怀瑾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点。
宴会结束后,皇帝先行离开。群臣陆续散去,沈惊鸿也被几个武将围着说话。那些人大多是边军出身,有的和他一起打过仗,有的久仰他的威名。他们说话的方式和文官完全不同——声音大,动作夸张,拍肩膀,捶胸口,毫不掩饰情绪。
沈惊鸿被围在中间,表情依然淡淡的,但眼神比在文官面前柔和了许多。他和那些人碰杯、说话,偶尔嘴角会微微上扬——那是真正的笑意,不是应酬式的假笑。
林怀瑾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殿外的廊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夜风吹过,带来御花园里桂花的香气。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一道。他拢了拢衣襟,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果然,不多时,沈惊鸿摆脱了那群武将,独自走了出来。
月光下,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酒气,但眼神依然清明。那身玄色锦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和袖口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看到林怀瑾,他脚步微微一顿。
“林大人。”
“沈将军。”林怀瑾微微一笑,“宴席上人多,没来得及敬将军一杯。不知将军可否赏光,与林某单独喝几杯?”
沈惊鸿看着他。
月光落在林怀瑾的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试探。桂花的香气从他衣襟上飘过来,淡淡的,混着秋夜的凉意。
沈惊鸿忽然想起昨夜林怀瑾说的那句话——“明日庆功宴上,林某再与将军把酒言欢。”
他把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林大人盛情,沈某却之不恭。”沈惊鸿道。
林怀瑾的笑容深了一分:“将军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