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庆功宴设于麟德殿。
这是大梁朝最高规格的宴席,只有重大军功才能享受。满朝文武齐聚,从宰相到各部侍郎,从大将军到各卫将军,济济一堂。殿中摆了三排长案,案上陈列着金盏银盘,盘中盛满珍馐美味——驼峰、熊掌、猩唇、鲤尾,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沈惊鸿坐在武将一列的首位。这个位置原本该是兵部尚书的,但今日他是主角,所以破例坐在了最前面。
他今日没有穿戎装,而是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这是赵破奴昨天连夜去成衣铺买的——将军进京匆忙,没带便服,总不能穿着沾满尘土的戎装赴宴。沈惊鸿站在铜镜前试穿时,赵破奴在旁边啧啧称赞:“将军,您穿这身,比京城那些公子哥儿还俊。”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穿文士服饰,很不习惯。锦袍的料子太滑,总让他觉得衣服要从肩上滑下去;腰封勒得太紧,喘气都不顺畅;袖口宽大得能塞进一只猫,稍微抬手就会滑落,露出整条手臂。
但穿上这身衣服的他,却让殿中不少人侧目。
二十五岁的年轻将军,剑眉星目,气质冷峻。左颊的伤疤非但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凌厉的野性美。高大挺拔的身材将锦袍撑得恰到好处——宽肩将衣料绷出流畅的弧线,窄腰被腰封一收更显劲瘦,长腿在袍下若隐若现。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与在座的文臣武将相比,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那些在朝堂上打磨了数十年的老臣们,身上早已没有了这种锋芒。他们圆融、世故、滴水不漏,像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而沈惊鸿是刚从山体上劈下来的岩石,棱角分明,还带着火药的味道。
林怀瑾坐在文臣一列的中间位置。他的品级不算高,但因为出身金陵林氏,又是太子的近臣,所以位置并不靠后。
从沈惊鸿进入麟德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昨夜月色下的沈惊鸿,和今日灯火辉煌中的沈惊鸿,又是不同的感觉。
昨夜的沈惊鸿像是边关的夜风,冷冽而孤独。今日的沈惊鸿,则像是淬过火的刀——明亮,锋利,带着锻造完成后尚未散去的余温。玄色锦袍衬得他的气质更加沉郁,像一团被压抑着的火焰。
林怀瑾注意到,沈惊鸿坐下后,目光扫过殿中,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只是这一瞬,让林怀瑾的指尖微微发麻。
“怀瑾。”坐在他身旁的顾言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什么呢?”
林怀瑾收回目光:“没什么。”
顾言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沈惊鸿落座的背影——宽肩窄腰,脊背挺直。他恍然大悟:“你在看沈惊鸿?”
林怀瑾没有否认。
“我就说你对他感兴趣吧。”顾言之得意地笑了一声,“昨天还装得那么冷淡。怎么样?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
“什么传闻?”
“传闻说他是‘活阎罗’啊。”顾言之掰着指头数,“说他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平时也不苟言笑,冷得像个冰块。去年有个文官去边关劳军,想跟他套近乎,结果被他一瞪,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林怀瑾想了想昨晚沈惊鸿看他时的眼神,和那句“林大人认识我”。
“确实挺冷的。”他道。
“不过说真的,他那道疤……”顾言之啧了一声,“看着就疼。你说好好一张脸,怎么就给伤成这样了?”
林怀瑾没有回答。
他在想,那道疤背后的故事。
雁门关一役,沈惊鸿身中三箭仍冲锋陷阵,硬生生斩下了北狄可汗的儿子。那道疤,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北狄可汗阿史那咄吉的弯刀,从眉尾划至颧骨。
林怀瑾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比划着那段疤的长度。
他听兵部的人说起过那一战。那是文元二十二年,沈惊鸿二十二岁。北狄五万大军围困雁门关,沈惊鸿率三千骑兵出关迎敌。混战中,他将斩雪送进了阿史那咄吉儿子的胸膛,而后他与阿史那咄吉正面相遇,两人在乱军之中单挑,刀来刀往,打了整整一刻钟。最后沈惊鸿拼着脸上挨这一刀重伤这位北狄可汗。
北狄可汗抱着儿子的尸首退兵了。沈惊鸿带着脸上的刀伤回关,军医给他缝针时,他咬着一条浸了酒的布巾,一声没吭。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林怀瑾二十二岁时,正在翰林院编纂《文献通考》。每日的工作是校勘古籍、分类编目、撰写提要。最大的危险是翻书时被纸页割伤手指。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在二十二岁时,要经历什么,才能一声不吭地扛住缝针的疼痛。
“怀瑾,你说他喜欢什么?”顾言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你不是要结交他吗?总得投其所好吧。”顾言之摸着下巴,“送刀?他肯定有好刀。送马?他那匹踏雪是河西骏马,千金难买。送字画?算了,他估计看不懂。送美人?像他这样年少有为又没有派系的英雄将军哪里还会缺京中官员争着送女儿的……”
林怀瑾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殿中的人群,落在沈惊鸿身上。
他喜欢什么?
林怀瑾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他十五岁从军,二十岁挂帅,打了无数场仗,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知道他脸上有一道疤,知道他的马叫踏雪,知道他的刀叫斩雪。知道他的副将叫赵破奴。
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茶,读什么书,听什么曲子。不知道他在边关的夜晚,除了磨刀,还会做什么。不知道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在看什么时会融化。
他想知道。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皇帝在太监的簇拥下走进殿中,在主位落座。他的身侧,跟着太子李继乾和几位皇子。太子今日穿着杏黄色的蟒袍,面带温和的微笑,步履从容。二皇子李承昭跟在后面,穿着宝蓝色的蟒袍,神情矜傲。
“众卿平身。”皇帝抬了抬手,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沈卿,快坐到朕身边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