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中层区，我们在Q博士的设备间里，做最后的准备。

“维护通道的入口在旧商业区的最深处。”Q博士指着ARIA投射出的全息地图，“穿过这条通道，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出口在天穹的边缘地带，是一个废弃的能源站。”

“两个小时？”K皱眉，“时间够吗？”

“够。”Q博士推了推眼镜，“Roberto给灵儿的期限是一天。按天穹的时间流速折算，我们还有余量。”

他从轮椅旁边的箱子里拿出几样东西。

“这是幻影膜。”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纳米材料制成，贴在皮肤和眼球表面，可以临时模拟预设的生物特征。天穹的建筑都有虹膜、指纹、声纹三重验证，没有这个你们进不去。”

“用的是谁的身份？”

“我的。”他笑了笑，“当年参与设计天穹的时候留下的，权限还在。”

他又拿出一个手表状的设备。

“这是时间校准器。”他把它戴在我手腕上，“天穹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那里的一天大约相当于外面的两天半。戴着它，不然你的生物钟会乱。”

最后，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这是电磁脉冲干扰器，紧急情况下用，可以制造短暂的数据丢包，让AI的感知系统出现几秒钟的空白。但只能用五次，省着点。”

我把这些东西一一收好，正色道：“Q博士，谢谢你。”

“谢什么。”他摆摆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你们要把那丫头救出来。但是，也要保证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点头：“我保证，我们都会平安回来的。”

维护通道的入口藏在旧商业区最深处的一堵墙后面。通过Q博士的远程遥控，墙壁上的一块区域缓缓凹陷，露出一个狭窄的金属门。

“进去吧。”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一路向上，不要偏离主通道。两个小时后，你们就能看到天穹了。”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入了通道。

K跟在我身后，ARIA殿后。

门在我们身后关闭，周围陷入了黑暗。我打开夜行服的微光照明，一束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前方。

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墙壁是旧时代的工业风格，裸露的管道和线缆纵横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金属味。

“这通道是什么时候建的？”K问。

“天穹建立初期。”ARIA回答，“据说比Mother.AI诞生的时间还要早。当时是作为紧急撤离通道设计的，后来被废弃了。”

我们一刻不停地向前走，通道逐渐向上倾斜，像是在攀登一座看不见的山。

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灵儿的脸。通过她跟前那面镜子里的画面：金属十字架钉在地上，灵儿的双腕被锁在横杆两端，双臂完全展开，脚尖堪堪触地。整个人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

还有她看向天花板的那个眼神……

灵儿，等我。我马上就到。

K忽然开口：“你的伤口还好吗？”

“没事了。”

“你他妈在骗鬼。”

“真的，一点不疼了。”我说，“我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想能快点找到她。”

K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通道的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挡在面前。

“就是这里。”ARIA说，“门后就是天穹。”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光芒刺入眼帘，不是那种人工照明的惨白，而是阳光、真实的阳光。温暖的、金色的、带着微微热度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洒在我的脸上。

我眯起眼睛，用手遮住额头，向前看去。

然后，我愣住了。

——这是另一个世界！完全的、彻底的、另一个世界！

天空是湛蓝的。不是全息投影的那种假蓝，而是真正的、深邃的、一眼望不到底的蓝。白云悠悠飘过，形状自然随意，不是中层区那种千篇一律的标准云朵。

空气是清新的。带着花香、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洋气息。不是地下城那种浑浊陈腐的空气，也不是中层区那种经过无数次过滤、毫无生气的“标准空气”。

而眼前的景象——建筑在天空中漂浮。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漂浮。

一座座造型各异的建筑悬停在不同的高度，通过透明的空中走廊相互连接。有的像水晶宫殿，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有的像巨大的花朵，花瓣缓缓开合，呼吸般地吐纳着云雾；有的像倒悬的山峰，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却在半空中化为水雾，消散不见。

地面上是一望无际的花园。那是真正的花园，真正的花，真正的草，真正的树。不是中层区那些假模假样的塑料植物，也不是全息投影的虚假绿意。我能闻到花香，能看到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能听到鸟儿的鸣叫。

“这是……”K的声音有些发愣，“这踏马是天堂吗？”

“不是天堂。”我低声说，“是天穹。属于统治者的乐园。”

地下城的人在黑暗中挣扎求生。

中层区的人像机器一样日复一日地工作。

而这里的人——

一对情侣从我们身边走过，穿着华丽的礼服，脸上带着慵懒的笑容。他们身边跟着两个仿生人侍者，举止优雅得几乎分辨不出是人还是机器。

几个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嬉戏，追逐着一只机械蝴蝶。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无忧无虑。

远处的露天咖啡馆里，有人悠闲地品着下午茶，有人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有人在通过全息投影下着国际象棋。

没有人工作。没有人匆忙。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的”——不是中层区那种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享受着他们的生活。

“凭什么……”K咬牙切齿。

“凭下面的人就‘不配’拥有这些？”ARIA说。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校准器。出发前Q博士给我比对过天穹的时间，但当我们在通道里走了两个小时，校准器显示，天穹这里只过去了四十八分钟。

难怪这里的人看起来都那么年轻。他们不仅享受最好的一切，连衰老都比别人慢。

灵儿还在等我。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我们在进入天穹之前，先贴上了幻影膜。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融入皮肤，一阵微微的刺痛过后，肉眼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K也完成了同样的操作。

“芯片信号我来处理。”ARIA说。她的机械眼快速闪动，正在渗透我们的芯片信号，“我分析了之前战斗中缴获的雇佣兵芯片残骸，逆向破解了加密算法。现在你们的信号伪装成天穹的维护技术人员。”

“能维持多久？”

“两小时，超时可能会被系统自动核验。”

“两小时足够了。”

ARIA忽然偏了偏头：“有监控画面传来了。”

“快，放来看看。”我的心猛地一紧。

ARIA的机械眼射出光锥，在空中展开一个小型投影画面。

画面继续从灵儿的视角展开，她还在那个豪华的密室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画面缓缓移动，应该是灵儿在打量周围的环境。金色的壁纸，水晶吊灯，柔软的地毯……奢华得让人窒息。

然后镜头扫到了对面那面落地镜。镜子里映出了她的样子——金属十字架上，双臂被分开，两只手腕被铐在横杆两端，食指和无名指都被套在铁环里固定着，完全没给她任何一点可能结印的可能；十字架的竖杆较高，灵儿被迫踮着脚尖，才能勉强够到地面，可想而知这个姿势会是多么难受！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

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亮。即使在这种处境下，她的眼睛里依然有光。

画面离开了镜子，停住了。应该是灵儿低下了头。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乐哥哥……”

“不知道…你还好么……伤口……还疼不疼…灵儿没法给你治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受伤……”

“如果…如果我们没有遇见……你就不会……”她哽咽了一下。

“可是……我好想你……我好想…再见到你……”

画面模糊了，不是信号问题，而是她在哭。

“小乐哥哥……”

然后，画面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的奔涌而出，洗刷着脸庞。

灵儿被困在天穹的密室里，双手被那样的铐着，连手指都动不了，估计至今也一直没有任何吃喝。但她担心的，却是我的伤。她自己置身于那种境地，担心的还是能不能再见到我。

“灵儿……”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了！”

旁边，ARIA静静地看着我。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她在等你。”

天穹的安保系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前方五十米有巡逻AI。”ARIA提醒道。

我示意K躲进旁边的花丛里，自己则藏在一棵大树后面。

两个巡逻AI从我们面前走过。它们的外形比中层区的AI更加拟人化，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真人。但它们的动作有一种微妙的机械感——太过精准，太过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