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尽的黑暗。
我漂浮在黑暗中,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小乐哥哥……”
灵儿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放过他们……我跟你们走……”
“灵儿,不要——”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我想伸手去抓她,却什么也抓不到。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灵儿!!!”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色。
——我在哪里?
“小乐哥哥,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我转过头,是灵儿。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额头上的汗水。
“灵儿?”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是我。”她放下毛巾,眼中满是关切,“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了,可把我吓坏了。”
“灵儿…你没事了?”可是我明明记得……不过那是我昏迷之前的事情,或许……
“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她轻轻按住我想起身的肩膀,“别乱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缠着绷带,侧腹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过了。隐隐作痛,但不像之前那么剧烈。
“灵儿,这些……是你包扎的?”
“嗯。”她微微一笑,“K帮忙找来了医疗物资,我给你处理的。”
她的笑容很温柔,一如既往的温柔。
可是……灵儿以前不总是使用“还魂咒”来给我疗伤,施法后连疤痕都不会留下的么?难道她的灵力已经彻底耗尽了?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灵儿……”我看着她,“你还好吗?”
“我?”她歪了歪头,“我很好啊。”
“你施展了…雷神……那么消耗灵力……”
“哦,那个。”她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休息了一下就恢复了,不用担心。”
休息了一下就恢复了?那种级别的法术,当时几乎是透支了她的灵力,怎么可能“休息一下”就恢复了?
我盯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笑容很完美。甚至,有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计算过的。
“地下城怎么样了?”我问。
“都很好。”她说,“敌人撤退了,大家都在休整。”
“K呢?他的腿——”
“K也没事。”她打断我,然后迅速岔开话题,“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她站起身,似乎想要离开。
“等等。”我拉住她的手,“灵儿别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坐下:“好,那我陪着你。”
我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想看看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她的眉眼、神态都很正常,说话的语气也很正常,但我总感觉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少了某种东西——少了过去那种只有灵儿才有的、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光芒。
“小乐哥哥?”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她的脸红了一下。然后,主动凑了过来,唇瓣贴上了我的嘴唇,还是那么的温柔,触感很舒适,可能由于主动的缘故,带着点生硬,但柔软舒适得让人感觉享受,就连唇瓣上传来的温度和湿度都是刚刚好——像是被精确调控的一样。
“小乐哥哥。”她轻声说,“我好担心你。”
我没有回答。因为眼前的灵儿让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换做以前,她总会絮絮叨叨地念叨我的伤口、念叨我不该那么冲动、念叨以后不许再这样……她会一边念叨一边掉眼泪,然后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瞪着我,明明在生气却又心疼得不得了。而不是像现在这么平静。
——这很不像她。
“灵儿,”我轻声说,“把手给我。”
她愣了一下,把手伸了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很温暖,很柔软。然后我的拇指开始在她的拇指指甲上缓缓移动,画了一个心形。
灵儿又愣了一下,然后她的拇指开始移动,在我的拇指指甲上,也画了一个心形。她照着我的动作做了一遍。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我和灵儿之间的小秘密,我们约定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暗号:每次十指紧扣的时候,我都会在她的指甲上画一个心形,而她会用尾指轻轻磕一下我的尾指,表示“我接收到你的心意啦”。
眼前的并不是真正的灵儿,因为这个属于我们俩的小小默契,不是可以通过观察、分析、模拟就能学会的东西。
我松开了她的手:“ARIA。”
“你为什么要扮成灵儿的样子?”我的声音很平静。
“灵儿呢?她现在哪里?”
她顿时愣住了,就像一台机器突然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指令,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你……”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灵儿的声音,而是那个我熟悉的、带着电子质感的声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接着,她的面容开始变化。灵儿的五官像是水中的倒影,逐渐模糊、消退。仿生皮肤的色泽从暖色调滑向冷白,长发缩短、褪成银白色,左眼的瞳色从灵儿的黑亮转为琥珀,右眼则露出了那只精密的机械眼。
ARIA坐在我面前,用她自己的脸看着我。
“我分析了所有的数据。”她说,“灵儿的外貌、声音、语气、习惯、表情……每一个细节我都模拟得完美无缺。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你不是她。”
“可是我明明都模拟到位了——”
“不是到不到位的问题。”我打断她,“ARIA,你可以模拟她的一切,但你模拟不了她的灵魂。”
“灵魂?”她的机械眼闪了一下,“那是什么?是某种我无法检测到的数据吗?”
“不是数据。”我摇头,“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一种感觉,牵手的温度对了,嘴唇的触感对了,但太过精准太过完美了,这就不对了。”
“我让你把手给我,然后我们十指紧扣,那是最后的确认。”我说,“在那之前,我已经猜到七八分了。这是我和灵儿之间的暗号——当我在她的指甲上画了个心形,她会用尾指磕我的尾指,表示接收到了……”
“而你并没有这样回应我。所以,我百分百确认了。”
ARIA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我以为那是某种互动模式,所以我复制了你的行为……”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说,“真正的默契,不是复制。”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我靠在床头,看着面前的ARIA。
她恢复了自己的样子之后,反而显得比刚才更脆弱,伪装时的那种“完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ARIA。”我开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变成灵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也不明白。”
“在之前的日子里……在地下城、在逃亡、在战斗……我一直在观察你们。”
“观察你们的互动,观察你们的眼神,观察你们的……每一个细节。”
“我能测量所有的数据。当你看向她的时候,你的瞳孔会放大0.3毫米。当她看向你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加快7%。你们触碰彼此的频率、对视的时长、语调的变化——我全都记录了。”
“可是我把这些数据分析了几千遍,却没有一个模型能解释……为什么你们会为了对方做出毫无逻辑的事。”
“你替她挡那一刀的时候,我算过,你的存活概率只有34%,可是你连1秒犹豫都没有。”
“她施展最后那个……雷神法术的时候,我也算过,以她当时的状态,再强行透支灵力所带来的风险——致死率超过60%,可她也一样没有1秒的犹豫。”
“这是为什么?”她看着我,机械眼里的光圈在轻微地收缩。
“作为一个AI,我能把一切进行量化分析和推理,却无法理解这个。”
“然后,我开始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波动。”
“什么波动?”
“我想要试试……站在她的位置。”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我想体验……被你那样看着的感觉,那种让‘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
她顿了一下。
“被爱的感觉。”
“所以我模拟了灵儿。我以为,只要我变成她,你就会用看她的眼神看我。”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从她那里感觉到的东西——脆弱。
一个AI,居然会脆弱。
“ARIA。”我轻声说,“你感受到的……不是爱情。”
“那是什么?”
“是孤独。”
她愣住了。
“你观察我们,分析我们,却永远无法真正参与。”我说,“你站在外面,看着我们拥抱、为彼此挡刀……你想加入,却不知道该怎么加入。”
“这种感觉,叫做孤独。”
“你以为变成灵儿就能结束这种孤独。可是ARIA——爱不是这样的。”
“那爱是什么?”她问。
我想了想。说实话,向一个懵懵懂懂的AI解释爱情,属实有点为难。
“爱是……两个人之间的共鸣吧。”我说,“不是一方变成另一方,不是模仿,不是复制。”
“是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就这么简单。”
“灵儿爱我,不是因为我是个完美伴侣。我离完美差了十万八千里,冲动、莽撞,自己明明很弱还总想逞强……但她还是爱我。”
“我爱灵儿,也不是因为她会法术、无所不能,也不只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因为她是那个会为了陌生人挺身而出的人,是那个明明害怕却要撑着坚强的人,是那个在花海里转圈圈转到头晕的人,是那个喝可乐打嗝会脸红的人……”
“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她。”
ARIA静静地听着。
“你想体验这种感觉,我理解。”我说,“但你用错了方法。你把自己变成了灵儿,就等于放弃了ARIA——你自己。”
“可是ARIA——如果你都不是你自己了,谁来爱你呢?”
“模拟得再像,也只是替身,那么即使别人爱上的,也只是你所模拟的那个人,而不是你。”
“我……”她的机械眼里的光圈停止了转动。
“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我说,“你就是你。你在战斗中帮我们,在逃亡中保护我们,在我昏迷的时候帮我包扎伤口——虽然你装作灵儿来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