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晃着手腕问他“好看吧”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有人记得她的生日”。
不管是陈屿还是李屿,只要有人记得,她就会那样笑。
没关系,是谁送的不重要,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告诉自己。
黎景辰把要说的话吞进肚子里,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怎么了?”林星落在旁边问,声音轻快愉悦。
“困。”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传出来。
“你昨晚没睡好?”
“嗯。”
林星落没有追问,转过头继续听课。
她的左手腕时不时转一下,吉他弦在阳光下闪一下,又闪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星星。
黎景辰在胳膊底下闭着眼睛。
草稿纸上那个被涂掉的圆圈旁边,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那行字写的是:“明明是我送的。”
说了她会相信吗?
她会觉得他是在骗她吗?
奇怪,他怎么会变得这样。
黎景辰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去了趟厕所。
不是真的想去厕所。
他只是觉得教室里闷,闷得他胸口发堵,想出来透口气。
那条手链的事还在他心里梗着,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告诉自己算了,她开心就行,谁送的不重要。但这句话他说了二十几遍,每一遍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走廊上空荡荡的,这个点大家都在教室里趴着午休。
他拐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陈屿。
黎景辰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偷听的习惯,但那个声音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个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的名字。
“林星落?”
这是周莹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轻佻,“你送她什么了?”
黎景辰站在拐角处,身体贴着墙壁,没有再往前走。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慢很重,像鼓槌一下一下敲在胸腔上。
陈屿的声音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得意:“贺卡。学校门口两块五一张的那种。”
周莹笑了,笑声不大,但那种嘲弄的意味像针一样扎人:“两块五?你怎么不心疼她了,我还以为你会送她什么好东西呢。”
陈屿的声音压低了,但走廊太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黎景辰的耳朵里,“心疼?我为什么要心疼她?我恶心她还来不及呢。”
周莹说:“你前几天那么犹豫,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陈屿目眦欲裂:“忘?怎么忘?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更不会忘记我的家是怎么破碎的!”
周莹啧啧了两声:“没忘就好。”
“行了行了,不说了。”陈屿打断她,“走吧,一会儿上课了。”
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
黎景辰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陈屿拐过弯,看到了黎景辰。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看了黎景辰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偏过头跟周莹说了一句“走吧”,两个人从黎景辰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黎景辰闻到了陈屿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
他没有拦他。没有叫住他。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亮得刺眼。
黎景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朝教室的方向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
他走到教室后门,没有进去。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林星落。
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正在做数学题。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多数人都在趴着睡觉,只有她一个人醒着,低着头做题。
她的左手腕上,那条吉他弦手链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她做了一会儿题,停下来,转了转手腕,看了一眼那条手链,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做题。
那个笑容很淡。不是陈屿说的那种“上蹿下跳”的兴奋,不是那种廉价的、可以被两块五收买的快乐。
那种笑是很安静很私人的,像一个藏着秘密的小孩,偷偷看了一眼自己最珍贵的宝贝,确认它还在,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做手头的事。
黎景辰看着那个笑,胸口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她自己被骗。
是心疼她——她以为被人记住了,以为自己的生日终于有人在意了,以为那块两块五的贺卡上写的那几行字是真心实意的。
她是真的高兴。
因为她太久没有被记住了。
因为她太久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了。
因为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花几天时间,把自己最珍贵的第一把吉他上的弦拆下来,找人编成手链,系好蝴蝶结,偷偷放进她的桌洞里,只为了让她在生日这天笑一下。
黎景辰转过身,靠在教室门口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告诉她真相,她一定会很伤心难过吧。
不想看到林星落失望的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一直在闪,滋滋地响。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眼睛被闪得发酸,也没有移开。
黎景辰握紧了拳头,木着脸追上陈屿,在陈屿踏进教室的前一刻,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抵在墙上,咬牙切齿:“陈屿,你这个畜生!”
陈屿的后背撞在墙上,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掰黎景辰的手指,但黎景辰的指节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领口,纹丝不动。
“你发什么疯?”陈屿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被人当众羞辱的狼狈。
黎景辰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屿,瞳孔里烧着一团暗色的火。
“两块五的贺卡,”黎景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走廊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听到会怎么样?”
陈屿的脸色变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黎景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不笑更让人发毛,“那我告诉你——林星落不是你拿来消遣的东西。你觉得她好打发是吧?觉得她便宜是吧?”
“那你知不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她奶奶去世之后就没人给她过过生日!她收到你那张破贺卡的时候有多高兴你知道吗?她以为有人记得她!”
陈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用力掰开黎景辰的手指,往后踉跄了一步,整了整被扯皱的领口:“黎景辰,你算哪根葱?我跟林星落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黎景辰一拳砸在陈屿脸上。
陈屿的嘴角瞬间渗出血,出现一大片淤青。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来。
似乎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争吵,午休提前醒的同学大喊大叫:“天哪!黎景辰跟学霸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