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簿上已有易姓之人,缺名平章。
赵思梧闭上眼,许久没有出声。
周尔宸将这句话抄下,递给她看。赵思梧睁眼,只看了一眼,手指便紧紧攥住纸边。
“所以他不是无故被卷进去。”她说,“有人把他的工牌写成易平章,又让他在井边应了这个名字。”
易衡低声道:“旧簿上缺的,不是姓,是名。”
吴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尔宸看向记工本:“旧簿上已有易姓之人,缺名平章。说明某个易姓旧名不完整,或者有人需要补一个平章进去。赵平章因为名字相合,被工牌改姓,再被井下点名。”
吴越听得发寒:“这也太损了。”
赵思梧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短促而冷。
“不是损。是有人很清楚旧规。”
她把工作证放在桌上,指尖压着“易平章”三个字,像要把它从塑封里抠出来。
“我查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项目方隐瞒事故、沈守拙拿走资料、旧井异常,这几件事彼此牵连。现在看来,还有人提前做了局。工牌在七月十五之前就写错了。”
周尔宸道:“工牌是谁办理的?”
“施工队文员,项目组行政,还有现场负责人都可能。”赵思梧迅速恢复冷静,“我能查当年人员流转,但需要时间。”
易衡忽然看向供桌上的照片:“你叔叔入井前,家里有没有收到过陌生东西?”
赵思梧想了想:“奶奶说过,那年七月,有人送来一盏小灯。说是水府庙施灯,给做夜工的人保平安。家里老人觉得吉利,就收了。”
吴越头皮又麻了:“灯呢?”
赵思梧走到供桌旁,从香炉后面取出一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盏很小的河灯骨架,竹篾扎成,外层纸早已残破,只剩一圈暗黄痕迹。灯心处压着一片薄木牌,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平章。
没有姓。
周尔宸看着木牌:“这就是补名。”
赵思梧握住木匣,手背微微发抖。
易衡伸手,却没有碰木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笔迹像我师父。”
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吴越几乎脱口而出:“你确定?”
易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旧符纸。符纸边缘磨损,字迹朱红褪成暗色。那是他师父留下的旧物之一。周尔宸把符纸与木牌拍照放大,对比笔画。两者字体并不完全一致,木牌上字迹更急、更草,但“平”字末笔的回锋,“章”字下部收笔的顿挫,确有相似之处。
周尔宸冷静道:“只能说相似,不能确认。”
易衡低声道:“我知道。”
可他眼里的阴影已经沉下去。
赵思梧看着他:“你师父是谁?”
易衡没有答。
周尔宸替他挡了一句:“现在还不能确定与他有关。先保护证物。”
赵思梧静静看了周尔宸一会儿,最终点头。
就在此时,卧室门忽然开了。
一位白发老人站在门口,披着深色外衣,手里拄着拐杖。她年纪很大,背却没有完全驼,眼睛浑浊,却仍有一种清醒的亮。
赵思梧立刻上前:“奶奶,吵醒您了?”
老人没有看她,只看着桌上的灯骨和工作证。
“你们终于翻了。”
赵思梧怔住:“您知道?”
老人慢慢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照片边框。
“人没回来,东西总得等人问。你不问,我怎么说?”
赵思梧声音发颤:“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老人坐下,沉默许久。
屋里没人催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年七月,有个先生来过家里。穿青布衫,瘦瘦高高,说话很慢。他说平章夜里做工,水边阴,要送一盏灯压一压。我问他姓什么,他说姓易。”
易衡的脸色几乎没有血色。
周尔宸问:“老人家,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老人眯起眼,似乎在旧年影子里辨认。
“眉眼清,手很冷。说话不像坏人。他还说,若有人叫错名,千万别应。”
赵思梧急道:“那为什么叔叔还是应了?”
老人眼眶慢慢红了。
“他回来同我说过,工牌写错了,要去改。我说一个工牌而已,工钱不错就先干着,别同人吵。他笑我,说娘,这事不能马虎。可第二天就出事了。”
屋里一片死寂。
老人抚着照片,声音低下去。
“后来有人送回东西,我看见工牌上那个易字,心里就怕。可人已经没了,我找谁说去?项目上的人来过,说别闹,闹也没用。我老了,腿脚不行,守着这些东西,守了十一年。”
赵思梧蹲在老人身前,握住她的手。
老人看着她:“我早知道你在查。你不说,我也不问。可你要记住,人可以查冤,不能拿自己去填井。”
赵思梧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
易衡忽然起身,对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看向他,怔了怔。
“你姓易?”
易衡点头。
老人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一声:“不像那个先生。”
吴越忍不住问:“哪里不像?”
老人说:“他眼里都是退路,你眼里没有。”
这句话很轻,却让周尔宸心头一沉。
易衡没有说话,只又弯了弯身。
离开赵家时,已过凌晨。
赵思梧把记工本、工作证、灯骨全部封存,暂时仍留在家中,不带去茶室。周尔宸拍下完整影像,备份两份。老人站在门口送他们,叮嘱赵思梧天亮再回来,不要再往水边去。
下楼时,楼道灯忽然闪了一下。
吴越紧张得差点踩空:“老小区电路,老小区电路,别自己吓自己。”
赵思梧没有理他。
上车后,她坐在后排,低声说:“送灯的易姓先生,会不会是你师父?”
易衡望着车窗外,没有回避。
“很像。”
“他为什么要送灯?”
“不知道。”
赵思梧看着他:“若他也参与了改名呢?”
车内一瞬安静。
周尔宸握着方向盘,正要开口,易衡先说了话。
“那就查他。”
赵思梧似乎没想到他答得如此干脆。
易衡的声音很低,却没有犹疑。
“若他救人,我替他还清未尽之事。若他害人,我替你们找出证据。”
周尔宸看了他一眼。
赵思梧沉默许久,转头望向窗外:“希望你记住这句话。”
车行至望川桥附近时,河面起了雾。
雾不大,只薄薄一层,贴着水面流动。桥下有一点微弱灯光,像有人放了一盏小灯。吴越靠近车窗看,忽然吸了口冷气。
“河里有灯。”
周尔宸放慢车速。
桥下果然有一盏河灯。灯很小,纸面潮湿,火光却没有灭。它没有顺水漂走,只在桥墩阴影里轻轻打转。
易衡看着那盏灯,手腕青痕忽然一痛。他低头,袖口下的黑色又往上漫了一点。
赵思梧低声道:“灯上有字。”
周尔宸将车停到路边,几人下车走到桥栏旁。夜雾里,那盏河灯离岸不远,灯面上隐约写着一个字。
易。
吴越声音发颤:“又来?”
河灯在水里转了一圈。
灯面另一侧露出第二个字。
衡。
周尔宸猛地看向易衡。
易衡站在桥边,脸色苍白,眼底却极静。
桥下水声轻轻拍着石墩。那盏写着他名字的河灯忽然被水流推离阴影,慢慢朝桥北漂去。
远处不知哪家夜归人哼起一段旧戏,腔调含混,像隔着雾传来。
“名儿落水,魂儿过桥。灯若不回,人也难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