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簿作易
那四个字停在屏幕上,像从水底捞出的旧铁,锈迹斑驳,却沉得压手。
旧簿作易。
吴越盯着它看了半天,声音发虚:“有没有可能,是系统识别错了?旧表格乱码,恢复出来缺胳膊少腿,也许原来写的是别的字。”
周尔宸没有急着判断。他让赵思梧把原始文件、缓存文件、恢复记录都导出,又用不同编码方式重新打开。乱码反复跳动,前后字段残缺,唯有那四个字始终没有变。
姓名不符。旧簿作易。
赵思梧的脸色很冷,冷里又有一丝难以遮掩的颤意。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赵平章是我叔叔。”她说,“户籍、身份证、施工队登记、工资单,全都叫赵平章。旧簿为什么会作易?”
没人能立刻回答。
陆深从楼梯口下来,秦珊珊刚睡稳,他脚步放得很轻。看见屏幕上的字,他眉心慢慢拧紧。
“旧簿若真是仁济名册,赵平章的名字被写成易姓,这件事就和易家绕不开。”
吴越小心看了易衡一眼。
易衡坐在灯下,右腕青痕已经被袖口遮住,只露出一点暗色边缘。他神情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不近人情。可周尔宸知道,那种平静常是他把许多东西强行压在心底之后留下的表面。
周尔宸问:“你师父提过名债,除此之外还说过什么?”
易衡沉默片刻。
“他说,易家从不问水亡名册。”
“为什么?”
“问了,就要认。”
“认什么?”
易衡垂眼:“认旧账。”
茶室里静了一阵。
窗外已过子时,老街灯火稀疏,远处偶有车声从湿路面碾过。茶室后窗的玻璃干净得很,先前那些水痕像从未出现过。可众人都知道,有些痕迹不在玻璃上,在人的名字里。
赵思梧忽然站起来:“我要去找我叔叔的旧物。”
周尔宸看向她:“现在?”
“我家里还留着他的工具箱。出事后,工地方退回过一袋东西,家里老人一直没敢打开。我原来以为里面只是衣物和工具。”
吴越道:“都这么多年了,还在?”
“在。”赵思梧声音很低,“我奶奶说,人没回来,东西不能扔。”
陆深看了一眼楼上:“珊珊不能再折腾,我留下守着她。你们去吧。”
吴越立刻道:“我也去。”
周尔宸看了看易衡:“你的手腕……”
“我去。”易衡说。
周尔宸没有阻止,只把医用绷带和外用药塞进包里,又取了手电、录音笔和便携扫描仪。赵思梧住在城北旧小区,离仁济旧址不算远。若赵平章的遗物真与名册有关,越早查越好。
出门前,陆深叫住他们。
“别叫全名。”
吴越一愣:“谁的?”
陆深看向赵思梧,又看向易衡:“路上凡是涉及井下、名册、旧簿的人,都别叫全名。用称呼。旧俗里,夜半不点名,水边不唤名。宁可信其有。”
吴越连连点头:“懂。今晚谁都别当点名册。”
赵思梧看了陆深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四人离开茶室。
夜里的城北有一种陈旧的潮气。车窗外,高架桥的阴影从头顶掠过,老居民楼一栋栋退到后面,楼下小店半关着卷帘门,招牌灯坏了几处,忽明忽暗。赵思梧坐在后排,手里握着手机,却一直没有看屏幕。
吴越忍不住问:“你叔叔出事的时候,你多大?”
“高中。”
“那你后来读金融辅修法律,是因为他?”
赵思梧沉默片刻:“起初是因为家里赔偿太少,我想知道一条人命在合同里到底值多少钱。”
吴越一下闭了嘴。
赵思梧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后来才知道,很多事不在合同里。合同只写得下责任、金额、期限,写不下一个人怎么从家里消失,也写不下老人夜里梦见儿子站在水边。”
周尔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插话。
易衡坐在副驾驶,手腕放在膝上。他一路未说话,直到车经过望川桥,才忽然侧头看向桥下。
河面漆黑,桥灯落在水上,被水波拉成碎金。远处似乎有一点昏黄灯影,很快又被桥墩遮住。
周尔宸问:“看到什么?”
易衡道:“灯。”
吴越顿时紧张:“河灯?”
“也许是倒影。”
赵思梧低声道:“七月半前,望川河边偶尔有人提前放灯。老人说,家里若有横死水亡,正日子怕挤不过桥,便提前几夜送一盏。”
吴越小声说:“这地方民俗真够讲究。”
周尔宸道:“讲究越多,说明过去出事越多。”
这句话让车里再次安静。
赵思梧家在一处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一半,墙皮起潮,扶手上有经年磨出的亮痕。她没有开大灯,只用手机照路,带众人上到四楼。开门前,她停了一下。
“我奶奶睡得早,别吵醒她。”
门打开,屋里有一股旧家具和中药混合的气味。客厅很小,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眉目厚实,笑得拘谨。照片下方供着一只小香炉,香灰压得平整,旁边放着半杯清水。
赵思梧进门后先走到照片前,低头拜了拜,没有说名字。
吴越也跟着弯了弯腰。
周尔宸看着照片里的男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很现实的沉重。档案里的失踪人员、旧簿里的错名、井下传来的呼声,在这张照片前都落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他曾经有家,有饭桌,有工具箱,有一个会年年给他换清水的母亲。
赵思梧从储物间拖出一只旧铁箱。
铁箱边缘有锈,锁已经坏了,用麻绳缠着。她解绳时手有些不稳。吴越想帮忙,被她摇头拒绝。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旧工装、一双胶鞋、半卷皮尺、几把生锈扳手,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布包。
赵思梧的呼吸停了一下。
“以前没有这个。”
周尔宸戴上手套,将布包取出。布包外层是旧蓝布,潮气很重,像从湿地方放过许久。打开后,里面有一本小小的记工本。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北院夜班。
赵思梧认出字迹,声音发紧:“是我叔叔写的。”
周尔宸打开记工本。
前面几页都是零散工时、材料数量、夜班人员。字迹朴实,数字记得很清楚。往后翻,内容渐渐变了。
七月十三,后院地陷,井边有风。老刘说地下空,须补。
七月十四,夜雨。有人说井里有小孩哭。工头骂,叫别乱传。
七月十五,老人来,抱图。另有一人带香。后院不让进。
七月十五夜,灯坏。听见井里叫人。
这一页写到这里,墨迹重了许多,像写字的人当时手抖,笔尖压破了纸。
周尔宸继续往下看。
井里叫的不是我的名。
可他们回头看我。
吴越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发白。
赵思梧扶住桌角:“什么意思?”
周尔宸翻到下一页。
这页只有一行字:
工牌写错了。
赵思梧怔住。
她立刻打开箱里其他东西,翻出一张老旧工作证。塑封已经泛黄,照片上的男人正是供桌照片里的人。姓名栏却并非赵平章。
那上面写着:易平章。
赵思梧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不可能。”她低声说,“我叔叔姓赵。”
周尔宸接过工作证,仔细看印刷与手写痕迹。姓名栏不是后期涂改,至少从表面看,□□时便写成了易平章。工牌错误由谁造成,是否无意,暂时无法判断。可赵平章记工本里“工牌写错了”五字,说明他本人知道这件事。
易衡忽然问:“他当时有没有要求更正?”
赵思梧缓慢摇头:“不知道。家里没人听他说过。”
周尔宸继续翻记工本。
七月十六,封井。夜班点名,叫易平章,我没应。工头说工牌上怎么写就怎么叫。
井里也叫。
我应了一声。
赵思梧脸色骤然失血。
吴越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发颤:“不能应啊。”
周尔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只能辨出几句断续的话。
他们说名已经落下。
我说我姓赵。
井下有人笑。
若我回不去,告诉娘,牌上不是我。
不要把我写错。
下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字,几乎看不清。周尔宸用侧光照过去,才勉强辨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