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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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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向他。

陆深坐在秦珊珊身边,手还扶着她,声音低沉。

“无名水亡没人收,没人祭,连生前是谁都没人记得。善堂记衣物伤痕,水府庙点灯,亲眷烧香,都是给死者一条回家的路。后来有人拿这套东西做别的,才变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落下,茶室里安静下来。

周尔宸想起文史馆残页上那些谨慎的记录。青布短衫,左腕旧伤,无名,暂厝后院。那样的字迹里未必有阴谋,起初或许只是人间对死者最后一点体面。旧俗之所以能流传,常因它曾抚慰过真实的苦难。可一旦有人懂得规矩,又生出贪念,安魂之法便可能变成借命之术。

易衡看了陆深一眼:“你说得对。”

陆深没有接话,只低头替秦珊珊把杯子推近一些。

周尔宸道:“现在有三件事。第一,查赵平章与十一年前旧井封存记录;第二,找完整名册或影印件;第三,处理易衡身上的借名痕迹。”

吴越举手:“还有第四,别让铜钉再出事。”

赵思梧摇头:“铜钉已经落回井边。它的位置比拿在外面安全,也更危险。”

吴越不想懂这句话。

周尔宸问:“距离中元还有多久?”

赵思梧道:“十三天。”

这数字一出,秦珊珊的脸又白了一分。

十三天。

若按赵思梧所言,七月半前可以更名,过了中元,灯下名定。易衡借名留下的痕迹,秦珊珊听见的小女孩名字,赵平章失踪前那句别写错我的名字,都被同一个期限压着。

周尔宸打开电脑:“今晚分工。陆深照看秦珊珊,也联系医生。吴越查旧货市场木盒来源和沈守拙可能藏资料的去处。赵思梧把你掌握的封井材料全部列目录。易衡去医院。”

易衡刚想开口,周尔宸看着他:“这不是商量。”

吴越在旁边补刀:“对,你这手再拖下去,万一整条胳膊都成井下文物,我可修不了。”

易衡淡淡看他一眼。

吴越立刻闭嘴。

医生先到茶室,是陆深熟识的一位中年女医生,姓何。她给秦珊珊检查后,判断是低体温、惊吓和轻度吸入污浊空气后的反应,建议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秦珊珊不愿住院,何医生便先处理外伤,留下药和注意事项,又看了易衡的手腕。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像淤伤,但边界不对。你有没有接触化学品、污水、金属锈蚀物?”

周尔宸道:“污水环境。”

“先清创,抽血检查,必要时拍片。”何医生语气严肃,“别迷信年轻身体扛得住。感染发展起来很快。”

易衡最终被周尔宸带去医院。

陆深留在茶室。赵思梧坐在长桌旁整理资料,秦珊珊靠在旁边软椅里休息。吴越跑了一趟旧货市场,回来时已经近夜十点,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打印单。

“查到送盒子的人了。”他喘着气说,“盒子是从旧货市场一家铺子寄出的,铺主说,卖盒子的是个老太太,城北口音,现金交易。她还留下了一句话。”

赵思梧抬头:“什么话?”

吴越喝了口水,脸色难看。

“她说,秦家的香该还了,易家的名也该还了。”

秦珊珊缓缓睁眼。

陆深的手停在茶盏旁。

赵思梧沉默许久:“她知道易家。”

吴越把打印单放在桌上:“还有更麻烦的。铺主说那老太太不像活人。”

陆深皱眉:“怎么说?”

“他说那老太太买卖时手很冷,袖口滴水,走后地上留了一串湿脚印。可监控里没有她,只有盒子自己放在柜台上。”吴越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荒唐,“当然,也可能是监控坏了。”

赵思梧没有笑。

她把打印单压在图纸旁,低声说:“有人在逼我们找名册。”

医院里,周尔宸陪易衡做完检查。初步结果没有明显骨折,也没有急性感染指标异常。医生开了外用药,要求观察。可那圈青黑痕迹仍在,甚至比来时更深。

走出医院时,夜风很凉。

周尔宸没有马上叫车。两人站在门口,急诊灯牌白亮,救护车停在路边,担架轮声不时从身后滑过。这里全是人间最切实的生死,监护仪、消毒水、病历、付款单,每一样都真实得无法回避。

易衡看着手腕,忽然道:“你怕吗?”

周尔宸侧头:“怕什么?”

“怕这件事没有解法。”

周尔宸安静片刻:“怕。”

易衡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

周尔宸继续道:“但害怕不影响做事。”

易衡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你一直这样?”

“哪样?”

“明明不信,却一直往前走。”

周尔宸笑了一下:“我不是不信。”

易衡静静等他说下去。

周尔宸看向医院门外的车流:“我只是不想太快交出判断。很多事一旦归给神鬼,人就容易放弃追问谁做了什么、谁隐瞒了什么、谁从中得利。可有些东西若只按常理解释,又会把真正的危险排除在视野外。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至少眼下还能互相补缺。”

易衡低声道:“若有一天两条路相冲呢?”

周尔宸没有立刻回答。

急诊门口有人哭,有人奔跑,有人扶着老人慢慢下车。命数若在天,人的挣扎显得渺小;命数若在人,许多苦难又未免太沉。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也都让人难以全然接受。

过了一会儿,周尔宸说:“那就到那一天再说。”

易衡看着他,忽然轻声道:“我师父以前也说,人不能替未到的劫先死。”

周尔宸问:“后半句呢?”

易衡垂下眼。

“到了,也未必一定要死。”

周尔宸没有说话。

两人回到茶室时,已近子时。

桌上资料堆得很高,赵思梧仍在整理旧井材料,吴越趴在一旁困得点头,陆深守在秦珊珊门外。见他们回来,陆深下楼,把吴越带回来的话说了一遍。

易衡听到“秦家的香该还了,易家的名也该还了”时,神色终于变了。

周尔宸问:“易家的名,什么意思?”

易衡没有答。

他走到窗边,望向老街尽头。那里夜色深沉,望川河看不见,只听得见极远处的水声。良久,他才低声说:

“我师父曾说,易家欠过一笔名债。”

吴越一下清醒:“名债?”

易衡转过身,脸色在灯下有些苍白。

“他不肯细说,只说若将来有人提起仁济,就不要认,不要问,不要接。”

陆深道:“可你已经接了。”

易衡看着自己的手腕。

“是。”

茶室里一时无人开口。

就在这时,赵思梧的电脑忽然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屏幕,神色骤然凝住。

“我找到赵平章的那份施工人员表了。”

众人围过去。

表格是她多年前备份的内部文件,原本缺少一页,今晚她重新检索旧硬盘,竟找到了临时缓存。表格中,赵平章的名字后面有一列备注,内容被乱码覆盖。赵思梧尝试恢复后,只显出几个断续字样。

周尔宸看着那行字,慢慢读出声:

姓名不符。

旧簿作易。

吴越喉咙发紧:“旧簿作易……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回答。

易衡站在灯影里,手腕上的青黑痕迹像忽然活了一瞬。

楼上,秦珊珊在梦中低低哭了一声。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铜铃轻响。那声音细得像针,落在众人心上,却把一条埋了多年的线,轻轻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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